石窟内,那点被谢辞强行以莲心生机之力、在无边痛苦中“缝合”出的、微弱经脉通路,此刻正传递着一种火烧火燎的、混合着撕裂与新生感的怪异痛楚。这痛楚如同跗骨之蛆,与他全身其他伤口的钝痛、经脉中几股力量微妙平衡带来的压迫感,以及识海深处那点莹白光晕牵扯心神的共鸣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。冷汗早已湿透了破烂不堪的衣物,紧贴在冰冷颤抖的皮肤上,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。他靠在粗糙湿冷的岩壁上,每一下呼吸都沉重如拉风箱,喉间翻涌着浓郁的血腥气。
然而,当洞外那带着恶意、贪婪和兴奋的、由远及近的、混杂的脚步声、低语声、衣袂破风声,如同冰冷的毒蛇,顺着洞口藤蔓的缝隙钻入这方死寂空间时,谢辞体内那刚刚因痛苦和修复而有些沉寂的、属于毁灭本源的凶煞之气,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,轰然躁动、沸腾起来!
并非失控的暴走,而是一种更加冰冷、更加凝练、带着明确指向性的——杀意!
这股杀意,并非源于对自身安危的恐惧,也非对外界威胁的愤怒。它的源头,是识海深处那点莹白光晕传来的、极其微弱的、却不容侵犯的共鸣波动,是那份“找回他、守护这最后希望”的疯狂执念,被外界恶意触碰、惊扰后,所激起的、最本能的、最暴戾的毁灭冲动!
谁敢惊扰这最后的光?
谁就要——用命来填!
谢辞那刚刚因修复经脉而耗尽力气、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,在这股冰冷杀意的驱使下,竟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坐直了一些。他那只完好的右手,五指慢慢收拢,扣住了身下一块冰冷、边缘锋利的碎石。碎石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掌心崩裂的伤口,带来细微的刺痛,却让他的眼神更加冰冷、清晰。
他没有立刻动作,只是微微侧过头,那只完好的耳朵,在湿冷的空气中,捕捉着洞外传来的、每一丝细微的声响。
“这边!刚才的动静……肯定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!那大蜥蜴好像消停了,机会难得!”
“没错!赵副使之前传讯,说发现疑似目标踪迹,就在这片区域!那盏灯的气息……虽然微弱,但绝对错不了!”
“还有那个谢辞!崔大人说了,死活不论,但务必确认!他身上那力量……啧啧,要是能带回去,可是大功一件!”
“小心点!天衍宗那帮人可能也在,还有那怪物……虽然好像受了重创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!”
是凌霄阁的人!听声音,至少有七八人,而且似乎分成了两到三股,从不同的方向,呈合围之势,朝着他们藏身的这片坡地快速逼近!他们口中的“赵副使”,应该就是之前与幽冥骸骨龙遭遇、重伤失散的赵霆!他竟然还活着,而且似乎已经与外界取得了联系,甚至锁定了他们的大致方位!
更麻烦的是,除了凌霄阁的人,似乎还有另一股更加飘忽、更加阴冷的气息,如同鬼魅般,在浓雾的边缘若隐若现,没有发出人声,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粘稠的恶意和窥伺感。
是玄婴的残部?还是这迷雾林中,被刚才绝谷大战动静吸引来的、其他更加诡异难缠的东西?
秦舟、大师兄、楚瑶等人,显然也听清了洞外的动静,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他们此刻的状态,比谢辞好不了多少,个个重伤在身,灵力枯竭,连站都站不稳,更别提战斗了。洞口那点简陋的遮掩,在有心人眼中,根本形同虚设。
“是崔珏的走狗!还有别的东西……” 秦舟压低声音,急促地说道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,“我们被堵死了!洞口一旦被发现,就是瓮中之鳖!”
大师兄挣扎着想要站起,握住身边的长剑,但刚一动弹,就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口,疼得闷哼一声,额头上青筋暴起,根本无法发力。楚瑶、柳如眉、阿岚,更是连武器都拿不稳,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力。
唯一的战力,似乎只剩下那个靠着岩壁、气息微弱、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自我修复、看似比他们还要凄惨的——谢辞。
但此刻的谢辞,给他们的感觉,却比外面那些追兵,更加危险,更加……深不可测。
他没有看他们,只是缓缓地,抬起了那只扣着碎石的右手。动作很慢,很艰难,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碎石被他举到眼前,在石窟顶部那幽蓝微光的映照下,边缘闪烁着冰冷的光泽。
然后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齐腕而断、缠着浸血布条、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臂残端,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、近乎漠然的审视。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肢体,而是一件需要评估、利用、甚至……舍弃的工具。
片刻后,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洞口的方向。外面的脚步声、低语声,已经越来越近,最近的一股,似乎已经逼近到距离洞口不足二十丈的地方!甚至能听到他们拨开灌木、踩踏碎石的声音,以及那毫不掩饰的、如同猎犬嗅到猎物般的兴奋喘息。
“里面……好像有个洞?” 一个略带迟疑的、压低的男子声音响起,距离洞口极近。
“过去看看!小心点!” 另一个声音催促道。
紧接着,是更加清晰的、朝着洞口方向走来的脚步声,以及兵器出鞘的、轻微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完了。
秦舟、大师兄等人,心中同时一沉。最后的侥幸,也被打破了。
然而,就在洞口藤蔓被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拨开、一道带着审视和警惕的、属于凌霄阁修士的阴鸷目光,即将探入石窟内部的刹那——
一直静坐不动的谢辞,动了。
没有怒吼,没有咆哮,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气息波动都没有。
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,食指和拇指,捏住了手中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石,然后,对着洞口的方向,对着那即将探入的目光,对着外面那片弥漫着恶意和杀机的浓雾,轻轻地,屈指一弹。
动作轻柔得,仿佛只是弹开衣襟上的一粒尘埃。
但就是这轻柔到极致的一弹——
咻——!
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、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凄厉尖啸,骤然炸响!那块普通的碎石,在离开谢辞指尖的刹那,便被一股无形无质、却凝练纯粹到极致的暗红色凶煞之气彻底包裹、浸透、甚至“点燃”!碎石表面,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细密的、燃烧着暗红与玉白交织光芒的诡异纹路,速度快到超越了视线的捕捉,化作一道拖着长长尾焰、如同流星坠地、却又散发着无尽毁灭与死亡气息的——死亡光束,瞬间穿透了洞口那刚刚被拨开一丝缝隙的藤蔓,也穿透了藤蔓后,那张写满了警惕、贪婪、以及骤然转为极致惊骇的——凌霄阁修士的脸!
噗嗤!
一声并不响亮、却沉闷到令人心胆俱裂的、如同熟透西瓜被重锤砸碎的闷响。
藤蔓后方,那刚刚探入一半的、属于凌霄阁修士的脑袋,连同他头上那顶闪烁着黯淡银光的精铁头盔,在那道死亡光束面前,如同纸糊般脆弱,瞬间炸裂开来!红的、白的、混合着碎裂的头骨和脑浆,如同绽放的、血腥而残忍的烟花,伴随着那无头尸身向后仰倒、重重砸在地上的沉闷撞击声,在洞口外那片稀薄的雾气中,轰然爆开!浓烈的、滚烫的血腥气,如同实质的潮水,瞬间冲破了藤蔓的阻挡,涌入石窟,也弥漫了洞口外方圆数丈的空间!
静!
死一般的寂静!
洞外,那原本嘈杂的脚步声、低语声、甚至兵器摩擦声,在这一声闷响和浓烈血腥气爆开的瞬间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猛地掐断了喉咙,骤然停滞!
紧接着,是几声压抑不住的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的倒吸冷气声,以及兵器“哐当”掉落在地的清脆声响。
“什……什么东西?!”
“王师兄!王师兄他——!”
“是攻击!从洞里!小心!”
短暂的死寂后,是更加混乱、更加惊恐的呼喊和示警声。显然,谢辞这轻描淡写、却恐怖到极点的一击,彻底打懵了外面那些正准备瓮中捉鳖的凌霄阁修士。
而洞内,秦舟、大师兄、楚瑶等人,也全都呆住了,如同泥塑木雕般,僵在原地,难以置信地看着洞口方向,看着那缓缓滴落、渗入地面的暗红血迹,看着那个依旧靠坐在岩壁上、脸色惨白、气息微弱、仿佛随时会断气、却刚刚随手弹出一块碎石、就爆掉了一名至少是筑基期修士头颅的——少年。
那块碎石……那是什么力量?!
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咒文吟唱,甚至没有蓄力的过程。只是随手一弹,一块普通的石头,就变成了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!那股包裹在碎石上的、暗红与玉白交织的诡异力量气息,更是让他们灵魂深处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和颤栗!
这根本不是修士的手段!这是……魔神般的杀戮艺术!
谢辞对众人的震惊恍若未觉。他缓缓地收回了手,那只刚刚弹出死亡光束的右手,指尖微微颤抖着,掌心被碎石边缘划开的伤口,正缓缓渗出暗红的血珠,但他毫不在意。他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,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击,只是拂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,消耗微不足道。
然而,只有他自己知道,刚才那一击,看似轻描淡写,实则已经动用了此刻他体内,那刚刚达成脆弱平衡的几股力量中,最容易被“引动”、也最擅长“毁灭”的——煞气本源的一丝力量,并且混合了一丝莲心中那代表着“净化”与“湮灭”的玉白真意。这对他刚刚修复了一丝的经脉,以及那脆弱的平衡,都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和负担。此刻,他体内那几股力量,正在因为这“小小”的动用,而再次微微躁动起来,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。
但他不在乎。
外面的威胁,必须清除。这处石窟,是暂时的栖身之所,不能暴露。识海深处那点光晕,不能被打扰。
任何靠近的恶意,都必须——用最彻底、最残忍的方式,抹去。
“洞里……有高手!至少是金丹……不,可能是元婴老怪!” 洞外,一个稍微镇定些、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响起,充满了恐惧和不确定,“快!发信号!通知赵副使!其他人,结阵!封锁洞口!别让里面的人出来!”
随着这声呼喊,洞外再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灵力波动,显然剩下的凌霄阁修士,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,开始执行命令,准备结阵困敌,呼叫援兵。
“不能让他们结阵!也不能让他们发出信号!” 秦舟嘶声低吼,他知道,一旦被彻底困住,或者引来更多的追兵,他们就真的插翅难飞了。
“我去!” 大师兄一咬牙,挣扎着再次想要站起,哪怕拼着伤势加重,也要冲出去搅乱对方的阵脚,为其他人争取一丝机会。
“坐下。”
一个冰冷、嘶哑、却带着不容置疑命令意味的声音,突然响起,打断了大兄弟的动作。
是谢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