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的地形,开始急剧下降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被浓雾笼罩的斜坡。斜坡上,布满了更多巨大狰狞的骨骼残骸和嶙峋怪石,仿佛巨兽的尸骸堆积而成的山丘。斜坡的尽头,雾气似乎更加浓重,隐隐传来一种低沉、压抑、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、有规律的“轰鸣”声,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,又像是某种庞大机关在缓慢运转。
“下面……好像有个山谷。” 大师兄眯着眼,竭力看向斜坡下方,但浓雾太厚,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那低沉的轰鸣声,如同无形的重锤,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“是生路,还是绝地?” 楚瑶声音发颤。
沈清昼停下脚步,提着破妄灯,目光如电,扫视着斜坡下方那片被浓雾彻底吞噬的深渊。破妄灯的光芒,似乎也无法穿透那下方更加粘稠、仿佛蕴含了某种特殊力量的雾气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低沉的轰鸣声中,除了古老和死寂,确实也蕴含着一丝秦舟所说的、极其暴烈、充满毁灭性的“活”性。那“活”性,与他手中破妄灯的力量,隐隐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、难以言喻的共鸣,或者说……对抗?
“我们没有退路了。” 沈清昼收回目光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,“后面是无穷无尽的蛇群和追兵,留在这里只会被耗死。下面无论是什么,我们都必须闯一闯。至少,那里可能有我们要找的‘答案’。”
他看向谢辞。谢辞也正看着斜坡下方,眼中那冰冷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、对未知的审视,和一丝被体内痛苦与混乱激起的、想要破坏、想要征服的凶戾。
“走。” 谢辞只吐出一个字,率先迈步,向斜坡下方走去。他的脚步依旧踉跄,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、坚定,仿佛脚下不是危机四伏的未知之地,而是他必须要踏平的障碍。
沈清昼不再犹豫,提灯跟上,用灯光尽可能地为谢辞照亮脚下崎岖湿滑、布满了碎石和巨大骨骼残骸的斜坡。其他人也咬牙跟上,那三名凌霄阁修士更是面色如土,但此刻也别无选择,只能硬着头皮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挪动。
斜坡陡峭,湿滑异常,巨大的骨骼残骸如同天然的陷阱,稍有不慎就会绊倒或滑落。浓雾在下方更加沉重,仿佛有了实质的阻力,破妄灯的光芒被压缩到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两三步的距离。那低沉的轰鸣声,随着他们的下降,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震耳欲聋,仿佛就在耳边擂动,震得人气血翻腾,耳膜刺痛。空气中那股铁锈血腥味,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硫磺、臭氧和某种古老香料焚烧后的奇异焦糊味,浓郁得化不开,让人头晕目眩。
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的浓雾,似乎稍微稀薄了一丝。借着破妄灯艰难穿透的光晕,众人隐约看到,斜坡的尽头,似乎连接着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。而开阔地的更深处,雾气被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凝滞的黑暗所取代,那黑暗之中,仿佛矗立着某种极其庞大、极其巍峨的、无法形容的轮廓阴影,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岳,又像是沉睡的洪荒巨兽。而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,正是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轮廓深处传来!
“那是……什么?” 楚瑶失声惊呼,声音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显得微不足道。
没有人能回答她。所有人都被眼前那超出想象的、宏伟而恐怖的景象所震慑,连呼吸都几乎停滞。
就在众人心神被那黑暗轮廓所夺的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!
“小心脚下!” 秦舟凄厉的警告声猛地响起!
但已经晚了!
众人脚下的“地面”,那看似平坦坚硬、布满了暗红色碎石和细小骨骼的开阔地边缘,突然毫无征兆地,向上隆起、开裂!
那不是地面!那是一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、通体覆盖着暗沉如黑铁、却又隐隐流动着暗金色诡异纹路的、如同山岭般的巨尾!
巨尾只是微微一动,带起的恐怖罡风,便将众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,狠狠掀飞出去!惊呼声、惨叫声、骨骼与岩石碰撞的闷响,瞬间被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淹没!
沈清昼在巨尾隆起的瞬间,已将破妄灯光芒催动到极致,化作一道青色的光罩,勉强护住了离他最近的谢辞和自己,但也被那无可匹敌的巨力撞得气血翻腾,向后倒飞,重重砸在一块凸出的巨大岩石上,喉头一甜,险些吐血。谢辞被他护在身后,同样被震得眼冒金星,体内刚刚勉强维持的平衡再次剧烈震荡,痛得闷哼一声。
其他人更惨。楚瑶、柳如眉、阿岚、大师兄等人,如同滚地葫芦般摔得到处都是,个个口鼻溢血,骨断筋折。那三名凌霄阁修士,有一人甚至直接被一块崩飞的巨石砸中,当场化作一滩肉泥,死得不能再死。另外两人也摔得七荤八素,奄奄一息。
众人骇然抬头,望向那“地面”隆起的源头——那片之前被他们误认为是“黑暗山岳轮廓”的方向。
浓雾,被一股更加狂暴、更加古老、充满了无尽威严与暴戾的气息,硬生生冲散、排开!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两盏如同小型湖泊般大小、燃烧着熔岩般赤金色火焰的巨瞳!那巨瞳冰冷、威严、充满了俯瞰蝼蚁般的漠然,以及一丝被惊扰沉眠的、足以焚毁天地的暴怒!
紧接着,是如同山峦般起伏的、覆盖着厚重如精金、又似黑曜石般鳞片的庞大头颅!头颅之上,生有数根蜿蜒向天、如同王冠般的巨大犄角,犄角上缠绕着暗红色的、仿佛凝固闪电般的纹路,散发着毁灭性的气息。血盆大口微微张开,露出如同山洞般幽深的口腔和交错如剑山的、闪烁着寒光的利齿,一股混合着硫磺、腥风、以及古老龙威的恐怖吐息,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,将周围的雾气彻底吹散,也将众人吹得东倒西歪,几乎窒息!
蜿蜒如山岭的脖颈,覆盖着如同盾牌般巨大黑金鳞片的、仿佛能背负山岳的脊背,以及那刚刚将众人掀飞的、如同巨型攻城锤般的巨尾……
这是一头龙!一头真正的、只存在于上古传说和禁忌典籍中的、象征着极致的威严、力量与毁灭的——黑龙!
虽然它的大部分身躯,依旧隐没在下方的、更加深邃的黑暗深渊之中,无法窥其全貌,但仅仅露出的头颅、脖颈和部分脊背、巨尾,就已经庞大到超乎想象,仿佛一座移动的、活着的黑色山脉!它身上散发出的龙威,如同实质的枷锁,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灵魂上,让人生不起丝毫反抗的念头,只有最原始的、对食物链顶端存在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颤栗!
“是……是幽冥骸骨龙!上古龙族中,以死气、怨念和幽冥之力为食、最为凶戾暴虐的异种!它……它竟然还活着?!被困在这片死地之中?!” 秦舟的声音,因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完全变了调,尖锐得刺耳。
幽冥骸骨龙!以死亡和怨念为食的凶龙!难怪这片迷雾林死气如此之重,难怪会有“往生玉魄莲”这等逆生死的奇物,难怪这里会成为上古神魔战场……一切,似乎都因为这条被囚禁或者说蛰伏于此的、恐怖绝伦的凶物!
那两盏熔岩般的赤金龙瞳,缓缓转动,最终,定格在了被破妄灯光罩护住、同样在它龙威下苦苦支撑的沈清昼和谢辞身上。尤其是沈清昼手中的那盏破妄灯,以及谢辞眉心那枚明灭不定、散发着莲心与煞气混合气息的印记,似乎引起了它一丝极其细微的、不同于暴怒的……兴趣?
“蝼蚁……扰吾沉眠……窃取……死生之力……” 一个低沉、宏大、仿佛无数雷霆在深渊中滚动、又像是无数亡魂在同时嘶吼的声音,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!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,带着无上的威严和恐怖的侵蚀力,让众人头痛欲裂,魂魄都仿佛要被震散!
是这条幽冥骸骨龙在说话!它拥有灵智!
“交出……那盏灯……还有……那个身怀‘逆命’与‘毁灭’之种的小虫子……饶尔等……全尸……” 龙语再次响起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高高在上的、对蝼蚁命运的漠然判决。
它要破妄灯!还要谢辞!
沈清昼的心,沉到了无底深渊。面对这超出认知、根本无法抗衡的恐怖存在,任何计谋、任何勇气,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但他握紧了手中的破妄灯,将挣扎着想要站起的谢辞,更紧地护在身后,挺直了几乎要被龙威压垮的脊梁,仰起头,迎向那两盏熔岩般的、充满毁灭意志的龙瞳。
他的声音,因承受着巨大的威压而微微发颤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坚定:
“此灯,乃我性命交修之物。此人,是我誓死守护之人。你要,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字字铿锵,如同金铁交鸣,在这充斥着龙威、死寂与毁灭的深渊绝谷中,掷地有声。
绝境之中,退无可退。
唯有一战,或……同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