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瑶和两名抬着担架的弟子,以及搀扶着谢辞的另一名弟子,则等在岸边,紧张地看着。谢辞依旧在沉睡,对外界的变化毫无所觉。沈清昼躺在担架上,也依旧昏迷。
然而,就在柳如眉带着秦舟刚刚跳上一块较大的、距离对岸仅有五六丈远的中心岩石,正准备喘口气,继续前进时——
异变陡生!
众人侧后方,那片他们刚刚穿行而过、此刻依旧被浓雾笼罩的密林方向,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、混乱的声响!
是踩断枯枝的“咔嚓”声!是衣袂快速掠过灌木的“唰唰”声!是……压抑的、带着惊恐的喘息和低吼声!
“有人!在后面!快追!” 一个压低的、却充满戾气的男子嗓音,穿透雾气,隐约传来!
紧接着,是更多的脚步声,兵刃出鞘的铿锵声,以及……一声短促而凄厉的、属于女子的尖叫!
“是崔珏的人?!还是玄婴的爪牙?!”楚瑶脸色瞬间煞白,失声惊呼。
大师兄和柳如眉在对岸岩石上,也猛地回头,脸色剧变!
“快!加速过河!到对岸洞口就安全了!”大师兄急声大吼,同时反身,想要回来接应。
但已经晚了!
浓雾剧烈翻腾,数道身影,如同鬼魅般,猛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,那片灰白色的雾墙中,冲了出来!
是四名身着凌霄阁银白轻甲、但此刻甲胄破损、沾满血污泥泞的修士!他们神情仓皇,脸上带着未散的惊惧和绝望,正拼命地向泥沼这边逃窜!而在他们身后,浓雾如同被利刃劈开,一道更加高大、迅捷、散发着浓郁血腥气和疯狂妖气的黑影,紧追而至!
那赫然是——昨天袭击过他们的、那头狂化的岩甲蜥!只是此刻,这头巨蜥的状态更加可怖,它身上布满了新添的伤口,有些深可见骨,流淌着暗绿色的脓血,一只眼睛似乎也受了伤,眼皮耷拉着,但剩下的那只独眼,赤红如血,充满了无尽的暴怒和杀戮欲望!它显然在昨夜或今晨,又与其他人(很可能是追进来的凌霄阁修士)发生了激战,并且似乎……占据了上风?此刻,它正甩动着粗壮有力的尾巴,撞断沿途碗口粗的小树,张开布满利齿、滴落着腐蚀性涎液的血盆大口,疯狂地追咬着那四名狼狈逃窜的凌霄阁修士!
“是昨天那头怪物!它怎么会在这里?还追着凌霄阁的人?”柳如眉惊骇道。
“别管那么多了!快过来!”大师兄目眦欲裂,因为那四名逃窜的凌霄阁修士,以及他们身后穷追不舍的岩甲蜥,冲出的方向,恰好挡住了楚瑶等人过河的路径,并且……正向着他们所在的岸边,直冲过来!
“拦住它!别让它过来!”一名凌霄阁修士看到岸边的楚瑶等人,以及岩石上的大师兄、柳如眉,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竟突然转向,朝着楚瑶他们这边冲来,显然是想祸水东引,利用他们吸引岩甲蜥的注意力,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!
“混蛋!”楚瑶气得大骂,但此刻她也顾不上骂人,因为岩甲蜥那庞大的身躯和暴戾的气息,已经随着那几名凌霄阁修士的转向,扑面而来!恐怖的压力,让搀扶着谢辞的弟子腿一软,差点坐倒在地。抬着担架的两名弟子,也是面色惨白,摇摇欲坠。
“进洞!快进洞!”对岸,秦舟急得大吼。
可是,过河的路径被冲出来的凌霄阁修士和岩甲蜥挡住,楚瑶他们根本过不去!而留在岸边,面对发狂的岩甲蜥,更是死路一条!
千钧一发之际!
一直沉睡的谢辞,身体猛地一震!那双紧闭的眼睛,倏地睁了开来!
没有初醒的迷茫,没有噩梦残留的惊悸。那双眼睛,在睁开的刹那,眼底深处沉淀的猩红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,骤然荡漾开来,瞬间侵染了瞳孔!一股冰冷、暴戾、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恐怖威压,如同沉睡的凶兽彻底苏醒,轰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!
“吵死了。”
一个沙哑、低沉,带着浓重起床气和不耐烦的嗓音,从谢辞喉咙里挤出。
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清眼前的状况,只是本能地,对那逼近的、充满威胁的狂暴气息和刺耳的嘈杂,感到了极度的厌恶和……杀意。
左手,那只有着狰狞粉色疤痕的手,猛地抬起,五指箕张,对着那正朝他们冲来、试图祸水东引的凌霄阁修士,以及修士身后那面目狰狞、张牙舞爪的岩甲蜥,凌空,狠狠一抓!
轰——!!!
一股无形无质、却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色凶煞之气,混合着一丝极其淡薄、却带着奇异净化与镇压意味的玉白色光芒,如同凭空出现的巨爪,撕裂空气,带着刺耳的尖啸,瞬间跨越数丈距离,狠狠撞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凌霄阁修士,以及他身后岩甲蜥的脑袋上!
噗嗤!咔吧!
那名凌霄阁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,胸口瞬间塌陷下去,口中鲜血狂喷,夹杂着内脏碎片,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,撞在身后一棵大树上,软软滑落,眼见是不活了。
而那头狂暴的岩甲蜥,前冲的势头也是猛地一滞!它那颗硕大狰狞的头颅,被这股混合了毁灭煞气与莲心净化之力的恐怖力量狠狠拍中,坚硬的头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,赤红的独眼瞬间爆开,暗绿色的脓血和脑浆迸溅!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苦嘶吼,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,疯狂地甩动头颅,粗壮的尾巴胡乱抽打,将地面砸得泥土飞溅,却再也无法保持平衡,轰隆一声,侧翻在地,痛苦地翻滚、抽搐,一时间竟无法立刻爬起。
静!
死一般的寂静!
无论是岸边的楚瑶、天衍宗弟子,岩石上的大师兄、柳如眉、秦舟,还是另外三名侥幸逃过一劫、此刻吓得魂飞魄散、僵在原地的凌霄阁修士,全都目瞪口呆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血腥而震撼的一幕!
一击!
仅仅是一击!随手一抓!
就拍死了一名至少是筑基期的凌霄阁修士,重创了那头让他们吃尽苦头、力大无穷、皮糙肉厚的狂化岩甲蜥!
这是何等的力量?!何等的凶威?!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那个缓缓站直身体、甩了甩左手、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的少年身上。
谢辞站在那里,身形还有些摇晃,脸色也因突然的爆发和尚未完全恢复的虚弱,而更加苍白。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、暴戾、仿佛来自深渊的气息,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。他眼底的猩红缓缓退去,重新凝聚出一点漆黑的焦点,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茫然和……被打扰后的明显不悦。他先是低头,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、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左手,又抬头,扫了一眼岸边狼藉的景象——死去的修士,翻滚哀嚎的岩甲蜥,呆若木鸡的众人,以及……对岸岩石上,正用复杂无比目光看着他的秦舟、柳如眉和大师兄。
最后,他的目光,落在了身旁担架上,依旧沉睡不醒的沈清昼脸上。
在看到沈清昼苍白却平静的睡颜时,谢辞眼中最后那一丝暴戾和冰冷,如同冰雪消融,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切的、毫不掩饰的担忧,以及一丝……仿佛做错了事般的、细微的惶惑。他刚才……是不是太吵了?有没有吓到他?
他伸出手,似乎想碰碰沈清昼的脸,确认他的安好,但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,仿佛怕自己手上的血腥和冰冷,玷污了那份宁静。
“谢……谢师弟?”楚瑶的声音带着颤抖,试探着叫道,眼中充满了敬畏和后怕。眼前的谢辞,让她感到陌生,甚至……有些害怕。
谢辞闻声,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楚瑶心头一凛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过河。”谢辞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他不再看其他人,径直走到担架旁,对那两名还抬着担架、吓得腿软的天衍宗弟子简短道:“松手。”
两名弟子如蒙大赦,连忙松开手。谢辞弯下腰,用那只刚刚爆发出恐怖力量的左手,小心翼翼、却又稳稳地,将沈清昼连同担架上垫着的衣物,一起打横抱了起来。动作很轻,很稳,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。
然后,他看也没看岸边那三名吓得面无人色、瑟瑟发抖的凌霄阁修士,以及还在泥地里挣扎的岩甲蜥,抱着沈清昼,转身,向着泥沼中那些黑色岩石,迈出了脚步。
他的步伐并不快,甚至有些虚浮,显然身体并未完全恢复。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落在湿滑的岩石上,如同生根。他抱着一个人,却比之前空手的大师兄和柳如眉,走得更稳,更快。暗红色的煞气在他周身隐隐流转,仿佛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,将湿滑的苔藓和空气中弥漫的、令人眩晕的硫磺蒸汽,都隔绝在外。
众人如梦初醒,连忙跟上。楚瑶和天衍宗弟子搀扶着,也战战兢兢地踏上了岩石。对岸,大师兄和柳如眉也反应过来,立刻接应。
那三名幸存的凌霄阁修士,看着谢辞抱着人、如履平地般走向对岸的背影,又看看地上同伴的死状和奄奄一息的岩甲蜥,脸上露出了极致的恐惧和犹豫。最终,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,他们也咬咬牙,顾不上同门之谊和之前的敌对,也跟在了天衍宗众人后面,试图借助谢辞开辟的“道路”,逃向对岸那个看起来相对安全的洞口。
谢辞没有理会身后的尾巴。他全部的注意力,似乎都在怀中的人,和脚下湿滑的岩石上。很快,他就抱着沈清昼,踏上了对岸干燥温暖的岩石地面。
柳如眉和大师兄立刻迎上来,想要接过沈清昼。
谢辞却侧身避开了,抱着沈清昼,径直走向那个冒着热气的洞口。在踏入洞口前,他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:
“你们,留在外面。”
这话,显然是对那三名试图跟过来的凌霄阁修士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