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!
咔——嚓——!
一声清晰无比、仿佛某种坚硬外壳彻底裂开的巨响,从黑色巨石内部传来!
紧接着,巨石表面那些疯狂闪烁的暗红符文,如同失去了支撑的锁链,骤然崩断、消散!那股纯粹的死寂漆黑,也猛地向内收缩、坍缩,仿佛要连同内部的一切,都拖入永恒的虚无!
“不——!”楚瑶失声尖叫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!
沈清昼眉心的青色光晕,骤然暴涨!并非变得更强,而是变得更加凝聚,更加……具有“指向性”!所有的青光,不再漫无目的地散发,而是凝聚成一道极其纤细、却凝实无比的青色光线,如同划破永恒黑暗的第一缕晨曦,精准无比地,射入了巨石表面那道刚刚裂开的、最深最黑的缝隙之中!
“呃啊——!!!”
沈清昼身体剧震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,眉心那点青光也剧烈摇曳,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。显然,这凝聚全部心神和灵魂之力的一击,对他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和灵魂,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反噬和负担。
但他没有松手,没有放弃,那缕青色的光线,依旧顽强地、执拗地,连接着他与巨石内部的黑暗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就在沈清昼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,那缕青色光线即将断绝的刹那——
一只苍白、修长、指尖染着干涸血污、手背上爬满暗红鬼纹的手,猛地,从那道裂开的漆黑缝隙中,伸了出来!
五指箕张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死死地,抓住了裂缝的边缘!
紧接着,是另一只同样苍白、布满鬼纹的手。
然后,一个身影,如同从最深的海底挣扎浮出水面,艰难地、一点点地,从那条越来越大的裂缝中,挤了出来!
是谢辞!
他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,沾满了不知名的黑色粘稠物质和石屑,裸露的皮肤上,那些暗红色的鬼纹比之前更加密集、更加狰狞,甚至隐隐透出一种金属般的质感,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微微蠕动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。他的长发散乱,脸上、脖颈上也都是血污和黑色的污迹,唯有那双眼睛——
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彻底侵染的、纯粹的、疯狂的血红。
那是一种更加复杂、更加深沉的颜色。眼底深处,依旧残留着未能完全褪去的猩红底色,如同未熄的余烬,但瞳仁中央,却重新凝聚出了一点属于“谢辞”本身的、漆黑的、带着惊魂未定和深深疲惫的焦点。两种颜色交织、冲突,使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涣散、迷茫,却又奇异地……“清醒”着。
他半个身子探出裂缝,剧烈地喘息着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漫长跋涉。他的目光,有些茫然地扫过周围一片狼藉的空地,扫过远处瘫倒在地、惊愕看着他的众人,最后,定格在了不远处,那个依旧保持着爬行姿势、紧闭双眼、眉心青光摇曳、七窍流血、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上。
沈清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那缕连接着裂缝的青色光线微微一颤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睁开了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沈清昼的眼中,是几乎要溢出来的、失而复得的狂喜,深重的疲惫,以及……一丝不容错辨的、纯粹到极致的温柔与安心。
谢辞涣散的眼神,在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,剧烈地波动了一下。那眼底深处的猩红余烬,似乎被那抹温柔与安心的青光,稍稍压制、抚平了些许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、沙哑的气音。
然后,他看到了沈清昼那惨白如纸、血迹斑斑的脸,看到了他无力垂落、白骨隐现的右手,看到了他眉间那缕摇摇欲坠、却依旧固执地连接着两人的青色光晕。
谢辞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——混杂着刺痛、惶惑、愤怒,以及某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、尖锐的心疼——如同淬毒的荆棘,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。
“你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,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。
他不再犹豫,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,猛地从裂缝中完全挣脱出来,踉跄着扑到沈清昼身边。他甚至顾不上去看那块因为他挣脱而彻底失去平衡、表面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、发出令人牙酸呻吟的黑色巨石,眼中只剩下了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人。
“沈清昼!”谢辞跪在他身边,想碰他,却又不敢,手僵在半空,指尖微微发抖。他看着沈清昼眉心那缕越来越黯淡的青色光晕,看着他惨白脸上那刺目的血迹,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,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比刚才在那片死寂黑暗中沉沦时,更加让他恐惧。
“我……没事。”沈清昼看着他,嘴角极其艰难地,试图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回来……就好。”
话音刚落,他眉心的那点青色光晕,如同燃尽的灯芯,轻轻一颤,彻底熄灭。他紧握着破妄灯的手,无力地松开了,古灯“哐当”一声滚落在地,灯盏闭合,再无一丝光芒透出。沈清昼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,最后深深看了谢辞一眼,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,却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、无法抗拒的黑暗。他头一歪,彻底失去了意识,倒在谢辞伸出的、颤抖的臂弯里。
“沈清昼!沈清昼!!”谢辞抱着他骤然软倒的身体,触手一片冰凉,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,让他心中的恐慌瞬间达到了顶点!他疯狂地摇晃着怀中的人,嘶声呼喊,但沈清昼双目紧闭,毫无反应,只有唇边不断溢出的、暗红的血沫,证明着他生命的存在,却也昭示着那生命的脆弱。
“不……不!你不能死!你醒醒!醒醒啊!!!”谢辞的嘶吼带着哭腔,在寂静的空地上回荡,充满了绝望。他体内的煞气因情绪的剧烈波动再次开始躁动,鬼纹隐隐发亮,但这一次,那猩红的眼底,却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惧和……无边无际的疼。
就在这时——
轰隆隆隆!!!
那块吞噬了谢辞、又被谢辞挣脱的黑色巨石,终于承受不住内部力量的彻底失衡和崩解,伴随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,轰然炸裂!
无数大小不一的黑色碎石,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!恐怖的冲击波和能量乱流瞬间席卷了整个空地!
“小心!”秦舟厉喝,用尽最后力气撑起一个微弱的护罩,勉强将离得最近的楚瑶、老吴等人护住。
谢辞下意识地将怀中昏迷的沈清昼死死护在身下,用自己的后背,挡住了绝大部分飞溅的碎石和狂暴的能量冲击。碎石砸在他背上的鬼纹上,发出沉闷的砰砰声,却诡异的没有造成严重的皮肉伤,仿佛那鬼纹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防御。但那爆炸的冲击力,依旧让他喉头一甜,内腑震荡。
烟尘弥漫,碎石落地。
当一切稍稍平息,众人骇然看去,只见空地中央,原本矗立着黑色巨石的地方,只剩下一个巨大的、焦黑的深坑,坑底还残留着丝丝缕缕未曾散尽的暗红与漆黑气息,缓缓升腾。而那块带来所有灾难的石头,已经彻底化为了齑粉。
同时,随着巨石的崩碎,那股一直笼罩在空地上、压制着众人行动和灵力的沉重禁制压力,也如同退潮般,迅速消散了。身体骤然一轻,但没有人感到喜悦,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茫然。
谢辞缓缓抬起头,顾不上查看背后的情况,也顾不上理会消散的禁制和崩碎的巨石。他所有的注意力,都在怀中那个气息微弱、昏迷不醒的人身上。他颤抖着手,去探沈清昼的鼻息,去摸他的脉搏,那微弱但依旧存在的跳动,让他濒临崩溃的心神,稍稍找回了一丝支点。
“灯……对,灯……”谢辞猛地想起什么,慌忙伸手,从沈清昼身边抓起那盏滚落在地、沾满尘土的破妄灯。灯盏紧闭,冰冷,没有任何反应。他学着沈清昼的样子,将灯紧紧攥在手里,贴在沈清昼的心口,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、自己的生命,分给他一丝一毫。
“师……师叔!师叔你快看看沈师兄!他怎么了?他会不会……”谢辞猛地抬头,血红的眼睛看向秦舟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近乎哀求的惶急。
秦舟在柳如眉和阿岚的搀扶下,艰难地挪了过来。他蹲下身,枯瘦的手指搭在沈清昼另一只完好的手腕上,仔细探查,眉头越皱越紧,脸色也越来越难看。
“怎么样?师叔,沈师兄他……”楚瑶也凑了过来,脸上泪痕未干,急切地问。
秦舟收回手,看着沈清昼惨白的脸,又看看谢辞那双交织着猩红与漆黑、充满恐惧和期盼的眼睛,重重地、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灵魂之力损耗过度,几近枯竭。经脉多处断裂,尤其是右臂,近乎全废。内腑受创严重,失血过多……更麻烦的是,”秦舟顿了顿,声音艰涩,“他强行以魂引灯,沟通那石头里镇压的鬼东西,魂魄被那东西的怨念和死气侵蚀得不轻……能撑到现在,全凭一口气吊着,已经是奇迹了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,狠狠砸在谢辞的心上。他抱着沈清昼的手臂,不自觉地收紧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那……那有救吗?需要什么药?我们去采!去哪里都行!”谢辞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。
“寻常药物,对他现在的伤势,作用微乎其微。”秦舟摇头,看向谢辞手中的破妄灯,“他现在这情况,就跟这灯一样,灯油燃尽了,灯芯也快烧没了。外力难以补充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谢辞追问,眼中那点猩红的光芒危险地跳动。
秦舟看着他,目光复杂,缓缓道:“除非,能找到与他性命交修、魂魄相连之物,或者找到能直接滋养、修复魂魄的天地奇珍,为他重新点燃魂火,补充本源。但这等宝物,可遇不可求……”
性命交修……魂魄相连……
谢辞的目光,缓缓落在了自己手中那盏冰冷的、毫无反应的破妄灯上,又低头,看向怀中沈清昼眉宇间那一点黯淡的、仿佛随时会消失的青色印记——那是强行催动心灯后留下的痕迹。
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,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藤,瞬间缠绕了他的整个心脏。
他抬起头,眼中的迷茫和惶惑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淀下来的、冰冷而坚定的黑暗。那猩红的底色依旧在,却不再狂躁,而是如同凝固的血,深不见底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轻轻地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沈清昼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上,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完好的天衍宗外袍,仔细盖在他身上。然后,他站起身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秦舟警觉地问。
谢辞没有回答。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把之前被沈清昼击落、沾满尘土和蛇血的匕首。他走到那块巨石崩碎后留下的大坑边缘,蹲下身,伸出左手,用匕首的锋刃,在左手掌心,狠狠一划!
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瞬间涌出,滴落在焦黑的坑边泥土上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竟将那泥土腐蚀出小小的坑洞。
“谢辞!你疯了?!”楚瑶惊叫。
谢辞依旧沉默。他将流血的手掌,悬在深坑上方,然后,运转体内那虽然混乱、却依旧庞大的凶煞之气。这一次,他不再试图压制或引导,而是主动地、有控制地,将一缕精纯的、蕴含着毁灭本源的暗红色煞气,混合着自己心头最炙热的精血,缓缓逼出掌心伤口。
一滴。
两滴。
三滴。
混合着精血和本源煞气的暗红血珠,滴入深坑。坑底那些尚未散尽的、属于巨石的暗红与漆黑气息,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吸引和刺激,猛地翻滚起来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疯狂涌向那几滴血珠,并将其包裹、吞噬。
但谢辞的血,尤其是蕴含了他本源意志和此刻强烈“守护”与“呼唤”意念的精血,岂是那么容易“消化”的?煞气与那死寂气息激烈冲突、湮灭,却又在湮灭的瞬间,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,释放出一种更加精纯、更加原始,却也更加暴烈混乱的能量波动。
谢辞的脸色,随着精血和本源煞气的流失,迅速变得灰败,但他眼神中的坚定,却没有丝毫动摇。他只是死死盯着深坑中那团翻滚的、由他精血煞气与巨石残存气息混合而成的、不稳定的能量团。
他在“喂养”这片死地,用他自己。
同时,也是在用这种最极端、最直接的方式,向这片森林,向这片土地深处,那些可能与巨石同源、或者被巨石镇压了无数岁月的存在,发出最明确的信号——
我在这里。
带着“烬”的力量,带着毁灭的本源。
但此刻,我要的,不是毁灭。
我要……能救他的东西。
无论那是什么,无论在哪里,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给我。
否则……
他眼底那凝固的猩红,骤然闪过一丝令人灵魂颤栗的冰冷杀意。虽然一闪而逝,却让旁边的秦舟、楚瑶等人,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。
深坑中的能量团,翻滚得越来越剧烈,颜色也从暗红漆黑,逐渐向着一种混沌的、仿佛蕴含了无数负面情绪与毁灭因子的灰白色转变。周围的雾气,开始不受控制地向深坑汇聚,形成一个小小的、缓慢旋转的雾气漩涡。地面,传来更加明显的震动,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,真的被这带着“王”之气息的血祭,和那不容置疑的、疯狂而坚定的意志,从大地深处……惊醒了一丝。
远处的密林深处,隐约传来了更多、更加不祥的声响,仿佛无数双眼睛,在浓雾之后,缓缓睁开,望向了这片刚刚经历剧变的空地,望向了那个站在坑边、以血为祭、气息疯狂下跌却眼神如冰的少年。
迷雾林的夜,似乎才刚刚开始,而更加深邃、更加未知的黑暗,正在前方,无声地张开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