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裱。”
他的语气又变成了那种确定的、不容置疑的。他不是在和她商量,他是在告诉她他的决定。宋嘉妮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像一个在做重要决策的人。她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。
他们一起走出教室。走廊上的灯还没开,光线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,灰蓝色的,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种很安静的颜色。他们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两个人在对话。
“你为什么画柠檬树?”叶繁问。
“因为你喜欢柠檬糖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还因为柠檬树一年四季都在。夏天结果子,冬天也结果子。不会因为季节变了就不长了。”
叶繁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目光很长,长到宋嘉妮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。她把目光移开,看着前方的楼梯,一级一级地往下走。
“你总是能想到一些我想不到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一棵不会因为季节变化就不结果子的柠檬树。”
他们走到南门。梧桐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。梧桐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干向天空伸出去,像无数只手在抓着什么。地上铺满了落叶,金黄色的,褐色的,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你周末做什么?”叶繁问。
“写作业。看书。”
“又是这两样?”
“还会去旧书店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用陪沈淮打球吗?”
“沈淮这周末有事。”
他说“沈淮这周末有事”的时候语气很快,快到像是一句早就准备好了的台词。宋嘉妮看了他一眼,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觉得他在撒谎。沈淮可能真的有事,也可能没有。但不管有没有,叶繁都已经决定这周末不去打球了。他要陪她去旧书店。
她没有拆穿他。她点了点头,说了一声“好”。
他们走到公交站。宋嘉妮停下来,叶繁也停下来。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那幅画,”他说,“我会好好收着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那种收在抽屉里再也不拿出来的收着。是挂在墙上每天都能看到的那种收着。”
宋嘉妮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他的眼睛在橘色的光线下显得很深,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,里面映着路灯的倒影,小小的,亮亮的。她突然想告诉他很多事情。想告诉他那棵柠檬树她画了好几天,每天晚上画一点,画到手指酸了才停。想告诉他树下那个人不是随便画的,是她想象中的他。想告诉他右下角那两行字她写了擦、擦了写,写了三遍才觉得勉强可以。想告诉他,她画这幅画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他。
但她没有说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,把所有这些话咽了回去。它们在她肚子里转了一圈,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,等着以后再说。也许永远都不会说,也许有一天会说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不是时候。
公交车来了。宋嘉妮上车之前,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,递给他。
“给你的。”
叶繁接过糖,这一次他没有握在手心里。他拆开了,把糖含进嘴里,然后把包装纸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他叠包装纸的动作很快,很熟练,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。他的口袋里有好多这样的方块了。黄色的,小小的,叠得整整齐齐的,像一沓缩小的书。
“酸。”他说。
“但好吃。”
“嗯。但好吃。”
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,嘴里含着那颗糖。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,因为糖在左边脸颊的位置。他含糖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,看起来更小一点,更接近一个十七岁男生的样子。
公交车开动了。她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了一个点,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。她把手机拿出来,打开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。
“今天他把那幅画收进书包最里层了。他说要裱起来挂在书桌上面。他说柠檬树会一直结果子,不会因为季节变了就不长了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靠着车窗,嘴角弯着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她的脸。她在想,那幅画挂在他书桌上面之后,他每天写作业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。柠檬树,树下的人,右下角那两行小字。他会看到的。每天都会看到。就像她每天都会在备忘录里写下关于他的事一样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一颗柠檬糖。她拆开,含进嘴里。酸味涌上来,眯了一下眼睛。然后是甜。很慢很慢的甜,像她画那棵柠檬树的时候,一笔一笔的,不急,不慌,慢慢来。甜味在嘴里散开,从舌尖到舌根,从舌根到喉咙,从喉咙到胃里,从胃里到四肢,从四肢到指尖。她整个人都变甜了。
公交车晃晃悠悠的,载着她穿过夜晚的城市。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闪过,红的,蓝的,绿的,紫的,像一场无声的烟火。她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那幅画重新过了一遍。树干,枝叶,柠檬,树下的人。每一个部分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。她画的时候没有意识到,但现在她知道了。那幅画里藏着一个秘密。不是右下角那两行字,那个不是秘密,那个太直接了。真正的秘密在树下那个人身上。那个人没有脸,没有表情,看不清年龄,看不清身份。但宋嘉妮知道他是谁。她从画第一笔的时候就知道。
那个人是叶繁。坐在柠檬树下看书的叶繁。膝盖上趴着一只橘猫的叶繁。被阳光照着的叶繁。她画了那么多柠檬,那么多叶子,那么多枝干,都是为了画他。他是整幅画的核心。没有他,那棵柠檬树就只是一棵普通的树。有了他,它才变成了她想送他的那幅画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嘴角弯着,眼睛亮亮的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她看着那张脸,觉得它看起来很陌生。不是不认识,是不习惯。她很少看到自己笑的样子,尤其是在这种没有任何人看着的时候。她笑是因为她在想他。她笑是因为她送了他一幅画,他说喜欢,说要裱起来挂在书桌上面。
她笑是因为她画的那棵柠檬树,会一直长在他的书桌上面。不会因为季节变了就不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