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干嘛呢?”林栀已经走到前面去了,回头看她。
“没干嘛。”
她加快脚步跟上去。
晚上,宋嘉妮坐在书桌前,台灯开着,面前摊着日记本。
她的房间不大,但很干净。书架上是按颜色排列的书,大部分是小说,也有一些散文集。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叶子垂下来,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。窗外是居民区的夜景,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
她翻开日记本。
这是她第三本日记了。前两本写满了,被她收在抽屉里,用一条丝带绑着。她写日记的习惯从初一就开始了,那时候父母刚离婚,她不知道该跟谁说话,就对着本子说。
后来她发现,对着本子说话挺好的。本子不会走,不会不耐烦,不会在她说完之后露出那种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表情。
她拿起笔,想了想,在第一行写下日期。
九月一日。晴。
她停了一下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然后她写:
“今天在学校撞到一个人。”
又停了一下。
“他帮我把书捡起来了。我没看清他的脸,但他身上有好闻的味道。不是香水,是洗衣液和阳光。像周末下午晒过的被子。”
她写到这里,觉得“像周末下午晒过的被子”这个比喻太蠢了。她把笔转了一圈,没有划掉,继续往下写。
“后来我发现他是班长,叫叶繁。坐在第三排靠窗。他整理书包的时候会把书按大小排好。”
她又停了一下。
“他的手指很好看。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颗痣。”
写完之后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日记本,把它塞进书架最旁边。
她关了台灯,躺在床上。
窗外有虫子在叫,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。天花板上有路灯照进来的光,模模糊糊的一小片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的是走廊上的那道逆光。白到发亮的轮廓,看不清的脸,和那两秒的气味。
洗衣液。阳光。夏天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心跳又快了。
“只是累了。”她对自己说。就像他下午趴在桌上的时候一样,只是累了。
明天就好了。明天就不会再想这件事了。
窗外的虫子继续叫。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轻轻晃动。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手指松开,掌心朝上,搭在枕头旁边。
书桌上的日记本安静地躺在书架最旁边。封面是淡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海鸥。
它和它的主人一样,学会了把所有事情都藏起来。
第二天早上,宋嘉妮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张纸。
是一张手写的值日表。表格画得很工整,每一个格子的大小都一样,字迹也是——端端正正的楷书,横平竖直,像印刷出来的一样。
右上角写着三个字:班长叶繁。
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三个字。
笔迹是干的,墨水和纸面之间有一点点凸起的触感。她沿着笔画的走向慢慢描了一遍——叶,繁。
十画。二十二画。不对,是十二画。
她在心里数了三遍。
“班长写的,”林栀从旁边冒出来,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值日表,“昨天放学后贴公告栏上的,他一个人写的。我走的时候看见他还在教室,用尺子比着画线呢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这周四是值日,擦黑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吗?”
宋嘉妮想了想:“好的。”
林栀放弃了。
她把值日表折好,夹进语文课本里。和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。
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,叶繁开始收班费。
他拿着一个名单,从第一组开始,一个一个地收。走到每个人桌前的时候会停下来,等人把钱递给他,他在名字后面打个勾,然后说一句“谢谢”。
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
走到宋嘉妮桌前的时候,她正在翻书包。
她把书包翻了一遍。又翻了一遍。内袋,侧袋,夹层,放水杯的地方。没有。她把整个书包倒过来抖了抖,一支笔、一包纸巾、一个耳机盒、半块吃过的巧克力,就是没有钱包。
她的脸开始发烫。
“我忘带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小,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
“没关系,明天再给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走到下一桌,等人把钱递给他,在名字后面打个勾,“谢谢”。
宋嘉妮坐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书包。
她刚才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离得很近,大概半米的距离。她看见了他的脸——不是昨天那道逆光里的轮廓,是真真切切的脸。眉骨很高,眼睛很黑,鼻梁很直。嘴唇薄,抿着,没什么表情。
但他低头看她的时候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那片阴影很好看。
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书包重新整理好,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。眼睛盯着课本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她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颗柠檬。
画完之后觉得太蠢了,又涂掉了。
下午的时候,宋嘉妮在图书馆遇见了叶繁。
准确地说,是她在图书馆看书,他走进来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学校图书馆在教学楼四楼,不大,但很安静。书架是深棕色的,上面摆满了旧书,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。靠窗有一排桌子,下午的光线最好,但很少有人去坐——因为离门口远,而且窗户朝西,下午会有阳光直射进来,刺眼。
宋嘉妮坐在靠门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茨威格的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。她已经看了一半,今天打算再看一章。
叶繁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没有抬头。
她听见脚步声,很轻,但很稳。脚步声经过她身边,往里面走,然后停下来。椅子被拉开的声音,书包放下的声音,书翻开的哗啦声。
她忍不住抬了一下头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侧脸对着她。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金边。他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,看起来像是竞赛辅导书之类的,密密麻麻全是公式。
他看得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还是抿着。
她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但看了三行就看不下去了。她的余光总是往那边飘,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拉不回来。她看见他翻了一页,用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又翻回去,好像在对照什么东西。
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,修长,干净。那颗黑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楚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:“他在图书馆。”
然后划掉。
又写:“他在图书馆看竞赛书。”
又划掉。
最后她什么都没写,合上笔记本,把书看完了。
走的时候,她经过他身边。他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她放慢了一点点脚步——只有一点点,慢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慢了。
图书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走廊上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。她用手按住头发,站在栏杆前面,看着远处的操场和天空。
云很白,天很蓝。九月的天。
她突然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。
具体哪里不一样,她说不上来。但如果非要她说的话,她可能会说——空气里多了一种气味。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