默媣没有回答。他把沐海星的手腕松开,从工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了那副深蓝色碎石的耳钉。裹在一块软布里,在背包最深处放了几年。从窑到丙等生产站,从丙等到乙等,从荒原边缘到管理部城市的灰白色走廊。他把软布打开,耳钉躺在他掌心里。银灰色,顶端嵌着极小的深蓝色碎石。
沐海星看着那副耳钉,眼泪又涌出来。他没有接。他把头低下来,额头抵在默媣的肩膀上。工装的布料被他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,温热的。默媣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。和沐兰芝第一次把默媣领回家的那天晚上,沐海星睡着了从沙发上滚下来磕了头,沐兰芝把他抱起来哄的时候,手放的位置一样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默媣的配给宿舍里坐了一整夜。不是交换情报,是说话。沐海星把他从丙等升乙等、从乙等升甲等、从甲等摸到枢级边缘的这几年,一件一件地讲给默媣听。
不是像以前用短句和加密水印那样讲,是把那些他压在甲等编号A-00274下面好几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、正常的话,一句一句地讲出来。他讲甲等配给食堂的饭菜比丙等多了几样,但他每次打饭的时候都吃不完,因为一个人坐在甲等食堂的长桌尽头,周围的空位太多了。
他讲有一次在通道里看到一个丙等工人蹲在墙根修传送带的零件,蹲姿和阿序在窑设备室里修中继器时一模一样,他走过去又走回来,最后没有开口——因为甲等公民不应该认识一个丙等工人的蹲姿。他讲他偷偷打听了枢级的事,一个人一个人的问,一次一次的把话题拐到蓝色液体的来源上,直到有人开始注意他。他讲被降级的那天,坐在甲等岗位的工位上,把自己的编号A-00274在终端上调出来看了很久。不是舍不得,是在甲等这几年,他连一张可以带走的纸都没有。所有的东西都在系统里。他走的时候,除了自己,什么都带不走。
默媣听着。他把沐海星说的每一句话都收进意识深处那个标注着“重量”的分区里。然后他开始讲自己。讲沐兰芝和陈建华倒在灰色工装血泊里的那个凌晨。讲他在涵洞里握着沐海星不再亮起的装置,把沐海星最后那条消息在脑海里反复播放。讲荒原上的矿井,阎姐,石头,阿序,苏苗,老郑。讲那枚从机器人颅骨底部挖出来的主控板,蓝色液体从匕首刺出的伤口里淌出来,在空气中迅速失去荧光变成灰蓝色。
讲林淑华。讲他第一次出现在中继站外面的碎石堆上,戴着面具,递过来半块压缩饼干。讲他在峡谷里说“我心跳漏了一拍,不是比喻”。讲他把戒指套进林淑华食指的那个傍晚,荒原上的光从橘红变成深紫,又从深紫变成灰蓝色,和戒指上的碎钻完全一样的颜色。讲他每天凌晨握着石头,石头的温度和光,和林淑华在北边中继站里握着另一块石头的手。
沐海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问“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”,他只是把默媣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放在自己掌心里,翻过来看了看默媣手背上长期握设备磨出的薄茧。然后他把默媣的手放回去,说了一句话。“下次见面,我要跟他说谢谢。”默媣点了一下头。窗外的雨停了,管理部城市的排水系统把地面上最后一点积水也收进了回收槽。地面干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沐海星降为乙等之后被分配到了默媣相邻的装配室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墙。墙是灰白色的,和走廊的墙壁一样,和丙等生产站的墙壁一样,和管理部城市所有建筑的墙壁一样。
沐海星在墙那边装配捕杀机器人的柔性电路基板,默媣在墙这边装配关节轴承和液压导管。午休时他们在配给食堂背对背坐着,各自吃配给餐。沐海星的勺子刮过餐盘底部的节奏,和他在高中时用笔尾敲作业本的节奏一样。默媣听着那个节奏,把配给粮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默媣在乙等装配室待到第四个月的时候,把蓝色液体的输送路径摸清了。不是成分——成分仍然在权限够不到的地方。是路径。蓝色液体在进入装配室之前,从第七区方向的某个点出发,经过一套独立于标准物资调配系统的专用管道,直接注入装配车间的储液罐。管道没有中途分岔,没有与其他物资混合,全程封闭。
管理部不让任何人接触到蓝色液体在灌装之前的形态。储液罐由专人维护,维护人员的编号不属于乙等也不属于甲等。他们的编号格式和那批神经信号屏蔽组件的接收方一致——枢级。
核心动力模块,他仍然没有找到答案。但他找到了它不来自任何地方。不是从七个区域的任何一个生产设施运来的,不是从第七区的露天矿场、化工合成站、精密蚀刻车间里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