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案在第七天浮现了。林淑华的移动路线,与默媣自己过去几个月里在各聚集点之间的移动路线,在时间上没有任何重叠,在空间上却存在一个极其稳定的规律。默媣每离开一个聚集点之后,平均四到六天,林淑华就会到达同一个聚集点。不是跟着他走,是走他走过的路。在他离开之后,去他刚刚待过的地方。阎姐的矿井,他离开后的第五天,林淑华到了。鹤的印刷厂,他离开后的第四天,林淑华到了。铁芯的体育场,他离开后的第六天。琴码的音乐厅,他离开后的第四天。每一次都是在他走后。每一次林淑华在那个聚集点停留期间,都会有人告诉他:零号来过这里。零号留下了什么消息。零号帮我们修好了什么设备。零号走之前说,如果你们需要某种消息,可以用某某种方式找他。
林淑华是沿着他留下的痕迹一路找过来的。不是追踪芯片,不是破解加密,不是逆向他的数据流。是走进每一个他曾经坐过的防雨布隔间里,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,听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的人描述他。然后根据那些描述,一点一点地描出他的轮廓,再根据这个轮廓,推断他可能会往哪个方向走。
默媣把林淑华的轨迹图关掉,屏幕暗下来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窗外,荒原上的月亮升起来了,把中继站残破的墙壁照成一片冷白色。他后颈的芯片安静地贴在那里。
他站起来,收拾背包。坐标上标注的时间,是明天傍晚。
坐标指向的位置,是第三区与第四区交界处的一座废弃气象站。默媣到达的时候,太阳正从气象站残破的屋顶后面沉下去,把整个荒原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。气象站的门半开着,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,不高,像是几个人在围坐着聊什么。他推开门。
屋子里有四个人。林淑华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具还是那张面具,看到他进来的时候,眼睛弯了一下。另外三个人坐在一张用废旧木板拼成的桌子旁边。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,短发,脸上的胡茬修剪得很整齐,手边放着一台被拆开一半的通讯设备,里面的电路板露在外面,布线精确得像印刷品。一个年轻女性,看起来跟默媣差不多大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后颈上贴着一块铝箔——那是默媣三个月前通过琴码的网络发布出去的芯片屏蔽土办法之一。她的手指上沾着墨水,面前摊着一沓手写的纸,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字和箭头。第三个人背对着门口坐着,背影很瘦,肩膀微微耸起,像是在低头看什么东西。听到门开的声响,那个人转过头来。默媣的脚步骤停。
那是阎姐矿井里的一个人。他叫不上名字,但他记得这张脸。在那条支巷的防雨布隔间里,这个人坐在阎姐旁边,帮她整理过手写的数据表。矿井被清理的那天,这个人是逃出来的几个人之一。他的左耳后面有一道新长好的疤,从耳垂一直延伸到后颈芯片的位置——那是被人用刀挖过芯片、但没有挖干净的痕迹。
那个人看到默媣,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一个已经在荒原上活过了一年多的人,对另一个同样活过了一年多的人,最朴素也最郑重的致意。
默媣回了他一个同样的点头。然后他在桌边坐了下来。
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老郑。年轻女性叫苏苗。从矿井里逃出来的那个人叫石头。老郑是巢在第三区的联络人,苏苗负责数据分析,石头——石头是矿井被清理之后,被巢的人从转运途中截下来的。他没有被分配任何岗位,他只是待在这里,帮苏苗整理数据,帮老郑递工具,在需要有人去外面确认某个坐标的时候背上包就走。
老郑把桌上那台拆开的通讯设备转过来,让默媣能看到里面的电路结构。“林淑华说你拆过管理部的终端。”默媣看了他一眼,没有否认。老郑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展开,带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、看到同类的愉悦。“这个是从第四区节点站淘汰下来的信号中继单元。我们想把它改成一个可以主动接入管理部底层网络的终端,不是像风铃那样被动监听,是能往里面写东西的那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