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点点。”白修按住太阳穴,那里隐隐作痛,“很模糊……就像做了一场很久的梦,醒来只记得片段。”
他看向手中的松果。普通的松果,深褐色,有些鳞片已经脱落,露出里面空空的孔洞。银链不是直接穿过,而是用一种透明的、类似树脂的胶粘在松果的根部——这解释了为什么没有打孔。工艺很粗糙,不像专业匠人做的,更像……孩子的手工。
“这是我做的。”江淞轻声说,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,“用我母亲粘首饰的胶,粘了一晚上。想送给你,当临别礼物。”
“临别?”
“嗯。”江淞点头,目光再次望向远方,“我要出国了。手续办得很急,我只有一天时间准备。我跑去找你,想把这个给你,想跟你说……等我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但我没找到你。你搬家了。大院的人说你和你妈妈连夜走的,什么都没带。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一整天,最后,只能把这个松果……塞进了门缝里。”
白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。他想起一些破碎的片段:深夜,妈妈抱着他匆匆离开,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回头,看见老房子的窗户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白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,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我妈妈从没提过以前的事,也没提过……你。”
“她可能想保护你。”江淞说,语气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理解,“从那些合同和契约来看,你们离开的原因,可能和深海有关。她想让你彻底忘记,彻底变成一个普通人。”
他看向白修手中的波浪吊坠:“但这个信物出现了。说明契约还在生效,说明深海的联系从未真正切断。而松果……”
江淞伸出手,这一次,他没有触碰松果,而是轻轻握住了白修握着松果的手。他的掌心温热,带着薄茧,稳稳地包裹住白修微凉的手指。
“松果是我给你的陆地信物。”江淞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在宣誓,“无论你记不记得,无论你去不去深海,无论你变成谁——这个约定,一直都在。”
“我回来了,白修。像十三年前我承诺的那样,我回来了。”
晨雾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,远处的校钟敲响了第一声。早自习要开始了。
但这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白修看着江淞,看着这个他以为只认识了几个月的同桌,看着这个总是沉默、总是坚定、总是在他需要时出现的人。原来他们之间有十三年的空白,原来那些莫名的熟悉感、那些没来由的信任、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,都有了解释。
“江淞……”白修开口,喉咙发紧。
“嗯?”
“那个波浪吊坠里的合同……”白修深吸一口气,“是关于什么的?”
江淞沉默了几秒,然后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如果你想知道,我们可以一起查。肖郁的古籍,白余姚的深海知识,涵星的资料分析——我们可以弄清楚的。”
“那深海……”
“六个月后的事,六个月后再想。”江淞打断他,松开了手,但目光没有移开,“现在,你只需要想早饭要凉了,第一节课是数学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,那几乎算是一个微笑。
“还有,我很高兴你想起来了。哪怕只是一点点。”
白修也笑了,很淡,但真实。他把波浪吊坠和松果项链小心地收进口袋,然后拿起已经微温的豆浆,喝了一大口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迈开脚步,“要迟到了。”
江淞跟上,这次,两人之间没有了那半步距离。他们并肩走着,在晨雾渐散的街道上,走向那个既是现实也是起点的校园。
而白修的口袋里,两件信物轻轻相碰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一个是深海的血脉契约,沉重而神秘。
一个是陆地的童年约定,温暖而坚韧。
他不知道六个月后会怎样,不知道那些合同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母亲在哪里,不知道深海在召唤什么。
但他知道,此刻,有人走在他身边。
这个人记得十三年前的他,找到了十三年后的他,并且说,会一直陪着他。
也许,这就够了。
至少现在,够了。
走到校门口时,白修忽然开口:
“江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后来……为什么改姓江?”
江淞的脚步没有停,声音在晨光中平静如常:
“为了保护一些人,也为了找到一些人。等你想听的时候,我告诉你全部。”
白修点头,没有再问。
有些故事很长,需要慢慢讲。
有些记忆很重,需要慢慢想。
而他们,还有很多时间。
晨雾散尽,阳光照在了江淞身上。
如果有一天他彻底走出了这个泥潭,可以奔向阳光和自由,那江淞就是他奔向的阳光。
向日葵需要阳光,水,氧气才可以存活,但白修不需要这些。
他只需要一个东西,一个他永远不会被抛弃的地方,那就是江淞的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