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听进去了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平,“但训练是我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妈妈愣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,但他看见了。
然后她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那种“你怎么敢”的不可置信,混着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自己想做的事?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忽然轻下去,“你知道我为你付出多少吗?你知道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有多难吗?你现在跟我说,你自己想做的事?”
宋振没说话。
“我每天累死累活,出差跑外,图什么?”妈妈的声音开始颤,“图你考个好大学,图你有出息,图你以后别像我一样!”
她顿住,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现在跟我谈‘你想做的事’?”
宋振看着碗里的饭。一粒一粒的白,被灯光照着。
“你小时候生病,我背着你跑医院,一宿一宿不睡。”妈妈继续说,“你上学,我挤公交送你去。你要什么我没给你?你现在跟我说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振打断她。
声音不大,但妈妈停了。
他抬起头。
“我知道你付出很多。”他说,“但训练是我的事。我想打棒球。我不想退。”
妈妈看着他。
那眼神,他看不清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椅子腿刮在地上,刺耳的一声。
“你不想退?”她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,“你知不知道高三是什么?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多重要?你知不知道我为你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!”
她的声音突然炸开,在安静的客厅里撞来撞去。
“你知道什么?你知道我一个人工作到半夜回来还要给你做饭是什么感觉?你知道我看着别人家孩子考名校是什么心情?你知道我为了你——”
宋振站起来。
筷子碰到碗,掉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“我都知道。但这是我的事。我自己选。”
妈妈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睁大的眼睛,看着她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她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愤怒。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她说,声音忽然轻下去,轻得让人发毛,“会顶嘴了。会跟我对着干了。”
她走近一步。
宋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管你吗?”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“因为我爱你。我不爱你我管你干什么?我不爱你我早就不管你了。”
宋振没说话。
“我爱你,我不会害你的。”她说,声音又轻又柔,和刚才判若两人,“你要听话。听话才是好孩子。”
宋振站在原地。
他那时候不懂。
后来懂了,但已经晚了。
他转身往房间走。
“回来坐下!”
身后传来一声喝。
他停住,没回头。
“没人允许你下桌!”
那句话刺进耳朵里,像一根针扎进旧伤。
小时候他不想吃饭,想回房间,妈妈就是这么喊的。他不听,妈妈冲过来打他,扇嘴巴。打完又哭,又抱,又亲,又在他脸上留下红色的印子。
他站了两秒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餐桌,坐下。
妈妈也坐下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他低头,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,换了一双。然后他开始吃饭。一口一口,嚼着米饭。
眼泪掉进碗里。他看见了,没擦。继续嚼。
饭是苦的。嚼了很久,还是苦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妈妈靠在椅背上,喘着气。头发散下来几缕,罩在眼前。灯光照着她的脸,法令纹分外明晰,还有嘴唇上被蹭花的口红,凌乱的、斑驳的红。
她也在看他。
“你必须听我的话。”她说,声音哑了,但很轻,“我爱你。我不会害你的……”
“别和你爸一样。”
宋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他把视线移开,继续吃饭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沙沙沙,沙沙沙,下个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