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林晚舟六点就醒了。
酒店窗帘的遮光效果太好,她分不清外面是阴天还是晴天。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,又躺了几分钟才起身洗漱。
窗外有鸟叫声,断断续续的,像还没睡醒。
七点半,她已经坐在明德中学对面的早餐店里。
这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,墙上挂着发黄的锦旗,写着"诚信经营"。玻璃柜台后面,油条整整齐齐码在竹篓里,金黄酥脆,泛着油光。豆浆是现磨的,热气腾腾地端上来,豆香浓郁。
林晚舟点了一碗豆腐脑,加了香菜和辣椒油。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豆腐脑,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的校园。
晨光还没有完全穿透城市的薄雾。明德中学的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门,门柱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。校碑上刻着"明德致远"四个字,红漆有些斑驳。
七点四十分,开始有学生陆续进校。
穿蓝色校服的,背着书包,三三两两地走过人行道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低头玩手机,有人叼着包子边跑边看表。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了几下,几个穿校服的女生躲闪着躲开,笑骂声飘过来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林晚舟的勺子停在半空中。
她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大部分学生进校门时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教学楼。
只有一瞬间,快的几乎察觉不到。
她的目光跟着几个学生移动——他们低着头,步履匆匆,但走到校门口的瞬间,眼角会微微上扬,视线掠过那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。
然后迅速收回。
像被烫了一下。
林晚舟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。
坠楼事件过去还不到二十四小时。
教学楼四楼的窗户,有一扇是开着的。
现在还开着。
窗帘在晨风里轻轻飘动。
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。
这里的空气里,还飘着死亡的气息。但所有人都假装闻不到。
八点整,林晚舟走进明德中学。
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穿着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。他接过她的身份证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又打了个电话给教务处。
"你找谁?"他捂着话筒问。
"王老师。教务处通知她的。"
"行,你等会儿。"
等待的五分钟里,林晚舟站在门卫室旁边,观察着校园。
操场很大,红色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光。有几个班在上晨跑,哨声断断续续地响。教学楼之间的花坛里种着月季,红的粉的,开得正好。
一切都很美好。
像一个正常的高中校园。
她的目光扫过教学楼。那扇窗户还开着。
五分钟后,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匆匆赶来。
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衬衫,领口系着一个素色的丝巾。头发挽成髻,一丝不苟。但发丝有几缕散落在脸颊两侧,像是出门前没来得及整理。
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,眼眶有点红,眼睑微微浮肿。
她哭过。而且哭了不止一次。
"林老师?"女人伸出手,"我是李梦瑶的班主任,我姓王。"
"王老师。"林晚舟和她握了握手。
王老师的手有点凉,指尖微微颤抖。她握手的力度很轻,几乎是象征性的接触就收回了。
"我想了解一下李梦瑶在校的情况。"
"好……好的。"王老师点点头,声音有点哑,"我们去办公室谈吧。"
她转身带路,脚步有点快,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。
林晚舟跟在她身后,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。
肩膀绷得很紧。
走路的姿势重心偏左,像是左边更使力。
这是防御姿态。
王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,门牌上写着"高三语文组"。
她推开门,侧身让林晚舟先进。
办公室里有七八张办公桌,此时只有两三个人,都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继续忙自己的事。王老师快步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,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,示意林晚舟坐下。
然后她关上了门。
动作很轻,但很刻意。
林晚舟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环境。桌上堆满了试卷和教案,水杯里的茶叶已经泡得发黄。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,叶子有些发黄,像是缺水。
王老师坐到她对面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"梦瑶是个好孩子。"她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"成绩好,又听话,从来不给老师添麻烦。"
林晚舟看着她。
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,没有看林晚舟的眼睛。
"那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?"
王老师愣了一下。
"异常?"她的声音飘忽了一下,"没有吧……"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,攥住了桌上的茶杯。
白色的瓷杯,杯壁上印着"明德中学教师专用"的字样。她的手指正好搭在杯沿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林晚舟看在眼里。
眼神往旁边躲,声音飘忽,手指攥紧——
她知道什么。
但她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"王老师。"林晚舟的语气没有变化,语速放慢了一些,"李梦瑶已经不在了。我现在问这些,是为了帮她找到真相。"
她停顿了一下。
"你确定她没有任何异常?"
沉默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晃动。
王老师的喉结动了动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,指节泛白,杯壁上传来轻微的声响。
然后她松开了手。
"……有一件事。"她终于开口,声音几乎低不可闻,"半个月前,我撞见她和一个男人在学校后门说话。"
林晚舟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"什么样的男人?"
"四十多岁,"王老师说,眼睛看着桌面,"穿灰色西装,开黑色轿车。我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她家里来探望的亲戚。但后来……"
"后来什么?"
"后来我看见她从那辆车里出来。"王老师抬起头,眼神里有困惑,还有一点不安,"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是沙子进眼睛了。"
林晚舟的笔尖在纸上划过。
"那辆车的车牌是什么?"
"我没看清。"王老师摇头,"只记得车牌尾号是……688。"
林晚舟把这些信息记下来,笔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"王老师,"她抬起头,"李梦瑶在学校的心理咨询是谁负责的?"
"心理咨询?"王老师愣了愣,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"我们学校有驻校心理咨询师,叫周恒。每周三下午值班,李梦瑶有时候会去他那里。"
"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?"
"让我想想……"王老师皱眉回忆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茶杯转,"好像是上周三。她去了一下午,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奇怪。我问她怎么样,她说没事。"
林晚舟合上笔记本。
"谢谢王老师。我能去看看那个心理咨询室吗?"
心理咨询室在教学楼四楼,走廊尽头。
林晚舟沿着楼梯往上走。
一楼是教务处和会议室,门都关着。二楼是各科办公室,隔着玻璃能看见老师们在低头批改作业。三楼是档案室和会议室,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。
四楼很安静。
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,脚步声被完全吸收。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,光线有点暗,像是故意营造的氛围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,混着一点香薰。
她的鞋底踩在地毯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走廊尽头,门牌上写着"心灵驿站"。
字体是手写体,圆润可爱,用淡绿色的彩笔写成。门口摆着两盆绿萝,叶子翠绿欲滴,显然有人定期浇水。门边还挂着一个留言板,上面贴满了彩色便签,写着各种鼓励的话。
"加油,你可以的!"
"今天也要微笑哦~"
"心灵驿站,守护每一颗心。"
林晚舟站在门前,打量着这个空间。
墙上刷着淡蓝色的漆,颜色很柔和。门框边缘贴着一圈防撞条,是那种软绵绵的材质。
像是为了让人感到安全。
她抬手敲了敲门。
"请进。"
声音温和,有点磁性,像做过声音训练。
她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不大,但布置得很用心。米白色的窗帘半拉着,阳光透过薄纱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浅蓝色的布艺沙发,扶手上搭着一条格子毯。茶几上放着几本心理学杂志,封面上是一个微笑的太阳。墙角有一盆虎皮兰,叶片挺拔。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都是暖色调的风景——田野、小溪、夕阳下的村庄。
书架旁边有一张桌子,上面摆着纸巾盒和糖果罐。
糖果罐是透明的,里面装的是薄荷糖。
林晚舟的目光扫过这些陈设。
整体风格很温馨。
但温馨得有点刻意。
像是标准化的"心理咨询室配置"。
一个男人从办公桌后站起来。
三十出头,皮肤白净,五官端正。戴金丝边眼镜,镜片不厚,是平光的装饰镜。穿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,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缘,袖口卷到手腕上方。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,很斯文,像个大学讲师。
"你好,我是周恒。"他笑着伸出手,笑容恰到好处,"王老师说你想了解李梦瑶的情况?"
"对。"林晚舟和他握了握手。
周恒的手掌干燥温热,力度适中。握手的姿势很标准,时间不长不短,转腕的角度是标准的四十五度。
像是经过专业训练。
她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没有倒刺。
"林老师?"周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观察,"请坐。"
林晚舟收回视线,在沙发上坐下。
沙发的软硬适中,坐垫上有浅浅的压痕,像是坐过很多人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环顾四周。
办公桌是实木的,棕色,很沉稳。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,旁边放着几本专业书籍和一盏台灯。笔筒里插着几支签字笔,乱七八糟的,没有按照颜色分类。桌角有一盆小多肉,叶片饱满,显然被照顾得很好。
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心理学典籍,大多是教材和工具书。但林晚舟注意到最上层有一个相框,照片被转过去了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相框后面落了一点灰。
"周老师在这里工作多久了?"她问。
"三年多。"周恒在她对面坐下,姿态放松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"之前在市医院心理科,后来被学校聘请过来。"
"工作变动挺大的。"
"也不算大。"周恒笑了笑,"都是做心理咨询,只是服务对象不同。"
他的笑容很自然。
但维持得太好了。
从进门到现在,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。微笑的弧度、说话的语气、姿态,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。
林晚舟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了翻。
《心理学报》,去年的合订本。
"周老师,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。"
"请说。"
"李梦瑶来找你做咨询,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大概三个月前。"周恒说,语气平稳,"她说高三压力大,睡不好觉,想找个人倾诉。我们每周三下午见面,聊四十分钟左右。"
"三个月,每周一次。"林晚舟点头,"她和你聊些什么?"
"很多方面。"周恒说,"学业压力、对未来的迷茫、和父母的关系……高三学生常见的困扰,她都有。"
"和父母的关系怎么样?"
周恒的语气变得凝重了一些。
"不太好。"他说,"她父母对她期望很高,要求很严格。她觉得无论自己怎么努力,都达不到他们的标准。时间长了,就变得很焦虑。"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林晚舟脸上,一直没有移开。
这是标准的"倾听者姿态"。
但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。
正常人在谈论沉重话题时,呼吸会变浅或者变重。但他一点变化都没有。
林晚舟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"她有提到过具体的事情吗?比如和父母的争吵?"
周恒想了想。
"有一次她说到父母不让她参加话剧社的活动。"
"话剧社?"
"对。"周恒叹了口气,"她喜欢表演,这是她少数能放松的事情。但她妈妈觉得太耽误学习,硬是让她退出了。"
他的叹气很标准,叹气之前有一个微小的停顿,像是临时加上去的。
"那天下午她哭了很久。"周恒说,"说自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。"
林晚舟的脑海里闪过那截蓝色丝带。
笼中鸟。
"她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?"
"上周三。"
"那天的状态怎么样?"
周恒沉默了一瞬。
这一瞬间很短,但他确实犹豫了。
"不太好。"他说,"她比平时更沉默,几乎没说什么话。我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,她摇头,说只是想安静一会儿。"
"那天之后呢?"
"没有之后了。"周恒低下头,"周四她没来上课,周五就……"
他没有说完。
他没有说完,而是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林晚舟看着他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还是那个温和的微笑。但他的肩膀僵了一下,很轻微,几乎看不出来。
肩膀僵住——
是压力反应。
"周老师,"她开口,"我有个问题。"
"请说。"
"李梦瑶最后一次来的时候,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身上有什么异常?"
周恒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。
那是很快的一闪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但林晚舟看清了。
"异常?"周恒问,"什么异常?"
"比如伤痕。"
周恒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那是眨眼的前奏,但他忍住了。
"……没有。"他摇头,"她穿的是长袖校服,我没看到。"
"那她有没有说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话?"
周恒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的操场。那里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,哨声和嬉闹声远远传来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背对着林晚舟。
这个动作——
林晚舟的目光落在他背上。
他站立的姿势很标准,肩膀平直,但颈侧的肌肉有一点绷紧。
转身背对——是回避。
不想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。
"她问我……"周恒的声音变得低沉,"有没有一种药,吃了就可以不用再醒过来。"
林晚舟的笔停住了。
"你怎么回答的?"
"我说没有。"周恒转过身,"然后我问她是不是有轻生的念头,她说没有,只是好奇。"
"你相信吗?"
周恒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话想说,但最终咽了回去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我是她的咨询师,但我看不透她。"
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无奈,一点遗憾。
但没有悲伤。
林晚舟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。
离开心理咨询室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
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斑。
林晚舟站在走廊里,回想刚才的对话。
周恒的表现很专业。
语气平稳,措辞恰当,姿态放松,没有任何明显破绽。
但——
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第一,他回答问题时会不自觉地回避眼神。
不是普通的害羞,也不是普通的紧张。而是刻意地、有技巧地回避。像是在控制自己的视线范围。
第二,他提到李梦瑶时,用的是"她"而不是更亲近的称呼。
三个月,每周一次,每次四十分钟。正常来说,咨询师对来访者会有一种"专业亲密"。但他提起李梦瑶时,语气太过平淡,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。
第三,他说最后一天"没有之后了"。
这句话本身没问题。但他说的时候,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,而不是表达惋惜。缺少情绪波动。
第四——
林晚舟睁开眼睛,看向办公室的方向。
那台笔记本电脑是合着的。
但指示灯是亮的。
有人用过。
但在他开门迎接她之前就合上了。
他不想让她看到屏幕上的内容。
还有那个相框。
被转过去,只露出模糊的轮廓。
是刻意为之,还是另有原因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