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沈青山突然停下来。
“有人。”
三个人躲到树后面。前面不远处有脚步声,踩着落叶,沙沙沙的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。是个老头,头发胡子都白了,穿着件破棉袄,背着一个背篓。背篓里装着草药,满满的。
云逸尘愣住了。
“大师?”
老和尚抬起头。他的脸上有伤,眼睛肿了一只,嘴角也裂了。但他看见云逸尘的时候,笑了。笑得跟当年在荒寺里一模一样。
“施主,又见面了。”
云逸尘跑过去,扶住他。“你怎么跑出来的?铁无情说你被关在观音洞里!”
老和尚摆摆手。“铁施主的话,信一半就行。”
他从背篓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本书,破破烂烂的,边角都卷了。
云逸尘接过来一看,手开始抖。
是残卷。
“这……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
老和尚靠着树坐下,喘了几口气。他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,说话都费劲。
“魏同把残卷锁在书房里。老衲在观音洞里关了两个月,天天听那些看守说话。他们说魏同每天晚上都会去书房看残卷,看完了锁在柜子里。柜子的钥匙挂在他腰上。”
他顿了顿,咳了几声。
“昨天夜里,魏同去前院审问铁施主。老衲趁机从洞里跑出来,摸到书房。柜子没锁——魏同走得急,忘了锁。”
云逸尘蹲下来,看着他。“你受伤了,还跑出来?”
老和尚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嘴角扯了扯,扯出一道血口子。
“老衲答应过你师父,要护着你。”
云逸尘愣住了。“你认识我师父?”
老和尚点点头。他闭上眼睛,靠着树,呼吸很重。
“你师父云鹤子,是老衲的旧友。三十年前,我们在同一个寺庙里修行。他学星象,老衲学佛法。后来他入了朝堂,老衲留在了山里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云逸尘。
“你师父临死前,托人给老衲带了句话——帮他看着那个孩子。别让他走自己的老路。”
云逸尘的鼻子酸了。他蹲在那儿,看着老和尚脸上的伤,看着那双肿了的眼睛,看着那件破棉袄。
“可你还是走了他的老路。”老和尚说,声音很轻,“被贬黜,被流放,被追杀。跟他一模一样。”
云逸尘低下头。
“不过你没死。”老和尚说,声音大了一点,“你活下来了。还救了那么多人。你师父要是知道,会高兴的。”
他从背篓里又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个油纸包,打开,里头是两块糕点。糕点已经硬了,干裂了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
“这是老衲在观音洞里藏的。两个月了,一直没舍得吃。今天是个好日子,咱们分了它。”
他把一块递给云逸尘,一块递给月璃。
月璃接过,没吃。她看着老和尚,眼睛红了。
云逸尘咬了一口。糕点硬得跟石头似的,咬不动,但他嚼了。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
老和尚也咬了一口。嚼得很慢,嚼了很久。
沈青山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看着老和尚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大师,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刚才说,残卷是你从魏同书房里拿出来的。那魏同现在知道残卷丢了吗?”
老和尚嚼着糕点,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。老衲跑出来的时候,后面追了一路。甩掉了。”
沈青山脸色变了。“那你来这儿,不是把追兵也引来了?”
话音刚落,林子外头传来喊声。很多人的喊声,还有马蹄声,还有狗叫声。
老和尚把糕点塞进嘴里,站起来。
“老衲年纪大了,腿脚不利索。跑了半天,还是没甩干净。”
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看着云逸尘。
“施主,残卷交给你了。老衲的事,了了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云逸尘一把拽住他。“你上哪儿去?”
“引开他们。”老和尚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们往西走,翻过那座山,有个渡口。过了河,他们就追不上了。”
“不行!”云逸尘拽着他不松手,“你受伤了,你跑不动!”
老和尚低下头,看着云逸尘的手。
“施主,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拽着老衲的。他说,‘大师,我不想死’。老衲说,‘你不会死’。可他死了。”
他把云逸尘的手掰开。
“这次,老衲不能再看着他徒弟死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进了林子。
云逸尘追了几步,被月璃拉住。
“别追了。”
“他一个人——”
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月璃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没松手。
林子外头传来喊声:“在那边!追!”
脚步声越来越远。不是往他们这边,是往老和尚那边。
云逸尘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,只有风声。
他低下头。手里还攥着那块糕点,攥得都碎了。
月璃拉着他的手,往西走。
“走吧。他说的,往西走,翻过山,有个渡口。”
云逸尘没动。
月璃使劲拉他。“走啊!”
云逸尘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泪。
“走。”
他转过身,跟着月璃往西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子很深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残卷。残卷还在,硬邦邦的,贴着胸口。
他又摸了摸那块布。布上的字还在,歪歪扭扭的。
“南山,观音洞。”
他攥紧了那块布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往西走。越走越快,越走越远。
身后的林子越来越深,越来越暗。
(第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