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赫终于见着了闻竺。

闻竺怀中仍抱着那具与她母亲样貌一致的傀儡，与数月之前火场之中的形象分毫不差。而她站在茫茫然的雪地之间，四周尽雾，隐约能瞧见蓝红交错的高塔尖顶。

她听见闻竺叫她“阿赫”，连声音语调都与那时一般无二。

闻赫却垂下视线，手掌反复张合。

她仍能察觉到路韫生握住她手腕时的触感，却又不大确定。

闻竺又唤了她一声。

闻赫这才抬起头来。

她的言语毫不留情：“你是活的死的？”

闻竺笑了一声，怀中傀儡由金丝编织的长发在雾中亦泛着浅淡的微光。

闻赫听见他说：“我快死了。”

听闻此言，闻赫反倒转开了视线。她“哦”了一声，态度甚是随意，不欲与闻竺多掰扯那些亲情：“想叫我替你维持仙道秘境？”

闻竺的话音中却带着笑意：“你情愿？”

闻赫扯扯唇角，一个“不”字如刀刃般锋利。

闻竺似是早已料到她的回答，便道：“那我晚些同你师兄再谈。”

闻赫牙根一紧，怒极反笑：“凭什么？”

闻竺原模原样地反问：“凭什么？”

闻赫指尖轻蜷。

她问的是什么？这要死的人又问的是什么？

但若是她先答了，她必输无疑。

稍作思索，她的视线转向闻竺怀中的傀儡，问：“你心悦我娘吗？”

闻竺明显一愣，随即抬手扣住了傀儡的后脑，手指与它的发丝相互纠缠。

闻赫就看着他这般动作反倒逐渐平静下去。又过了好半晌，她才听见对方的答话：“曾经是的。”

闻赫接着问：“到何时？”

闻竺这回未叫她等太久：“到你十岁。”

闻赫指尖一颤。

她不再追问，闻竺却仿若知晓她想的什么：“你是她留下的唯一的孩子，我曾觉着你能好就好，其余的我能全数解决。”

闻赫未答话，只听闻竺呼吸略沉，在停顿数息之后续道：“后来，你知道，只是想你好是无用的。”

这确实能够解释为何闻竺对她的态度一变再变，又为何在京城中要问上一番甘不甘心的话。

他同她求证，为求个心安。

但她已想不起对方口中的那段时间，她除了与对方起过的争执外还余下了什么。

闻赫不想就此再去问上数句“为何如此”，或是再问上一句“凭什么”。

她难得疲累且厌烦。

“还有别的要说？”她问。

这回闻竺沉默得更久了，久到闻赫本已平静的内心再次生出躁意。

“这是最后了，阿赫。”闻竺说。

闻赫眉眼压低，目光沉沉。

她听见闻竺说：“你也不愿前头做过的事儿都付诸东流吧？”

闻赫嗤笑一声，复述他的话：“最后？”

闻竺道：“我将名单给你，诸项罪证皆录于其上。”

闻赫伸出手：“先给我，再谈其它。”

闻竺却道：“此处不妥。”

闻赫大约能清楚缘由。她亦不强求，双臂环抱于胸前，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傀儡的发丝上。

总之不是她心急。

“我记性好，”她连语调都轻松了几分，悠悠然道，“背给我听也成。”

闻竺闷闷笑起来。他的头埋入傀儡肩窝，兀自闷笑，直笑得闻赫深感莫名。

过了不知多久，闻竺终于止了笑。他自傀儡颈侧抬起头，向闻赫这处看来：“你我谈不成此事，你当你还能出得去？”

闻赫本能般的便要试着扯活傀儡的线，却听闻竺在前道：“莫要试探了，你与他之间眼下正相差数年。”

闻赫敛下眼皮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
这便是仙道秘境——或是它其中的那些幻境——之真切的规则。这才是源头。

她已然明悟。

闻竺不是要她做替死鬼，是要她代替他接着将这骗来的仙道秘境束缚于己身，好完成他计划最终的那一环。

闻赫的指尖在手臂上轻轻起落。她思虑片刻，忽的又绕回了先前的话上去：“那你便同我师兄谈去吧。”

她弯起了唇，一派无所谓的姿态：“总之我不做。”

闻竺似是未曾料到她这一遭，神情变了一瞬，又极快地恢复原状。

闻赫已抓住了他此番动作的心思，此时更是似笑非笑地挑衅于他：“我不出去，路韫生进不来，可是？”

闻竺的脸色骤然难看了几分。

闻赫仰起头，往头顶无边无际的茫茫白色之中瞧去。

“我将你那具皮囊给你，你自己去做。”她视线落下，睨着闻竺，言语间不容置喙，“我不会帮你，路韫生亦不会。”

此时的闻竺仿佛不像闻赫的长辈，他神情间甚至透着些委屈与不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