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00年前的大地湾,清晨的薄雾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裹着半地穴聚居区。剂子在一片扎人的狗尾草丛里惊醒,后脑勺沾着草籽和泥土,浑身骨头像被拆了重装,又酸又疼。他记得自己被烛龙的金光裹住时,耳边满是“历十九劫”的怒吼,再睁眼,天已亮透,眼前的景象却陌生得让他心头发紧——这哪是民国的长安,分明是荒无人烟的蛮地。
数十座半地穴房屋散落在缓坡上,圆形的像倒扣的粗陶罐,方形的像劈成半块的老木头,屋顶盖着干枯的茅草和黄泥,边缘垂着的藤蔓被晨露打湿,滴滴答答往下滴水。远处传来“嗬!嗬!”的吆喝声,粗哑的嗓音穿透薄雾,像是部落召集采集的信号。他低头看自己,还是那身民国逃荒的破长衫,前襟沾着守藏室的霉斑,袖口磨破了洞,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,手腕上十枚袁大头的印记还在,摸起来微微发烫,像揣了块暖玉。
“这就是……烛龙说的大地湾?”剂子喃喃自语,刚撑着草秆站起来想拍掉身上的泥,突然被三只粗糙的大手抓住胳膊。他吓得“妈呀”一声蹦起来,转头一看,是三个赤裸上身的部落男子——皮肤黝黑得像涂了炭,肌肉结结实实鼓着,腰间缠着腥气的兽皮,手里握着磨得发亮的石斧,斧刃上还沾着点褐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兽血还是泥土。
“放开俺!俺是好人,俺有吃的!俺能帮你们找粮!”剂子挣扎着大喊,可男子们根本听不懂他的话,只是“嗬嗬”叫着,铁钳似的手抓得他胳膊生疼,拖着他往聚居区中央走。他的破长衫被地上的碎石勾住,“刺啦”一声撕了个大口子,露出里面单薄的粗布内衣,风一吹,冷得他打哆嗦。剂子又怕又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——刚从民国逃荒的苦海里爬出来,又掉进这蛮荒的囚笼,难道真要像烛龙说的,最后变成野兽,死在这不知名的地方?
没走多久,他们就到了聚居区中央的篝火广场。广场地面被常年的烟火烤得发黑发硬,中央留着个圆形火塘,里面还冒着缕缕青烟,周围堆着劈好的木柴,像小山似的。广场边缘搭着个简陋的木架,上面挂着几串野果干和晒得发硬的兽肉,风吹过,肉干晃得像招魂的黑旗子,腥气飘得满广场都是。
三个男子把剂子狠狠推到一个坐着的人面前。那人约莫五十岁,满脸皱纹深得像被刀刻过,左臂有黑色的蛇形刺青,从手腕缠到肩膀,看着就吓人。他穿着件厚实的鹿皮袄,坐在铺着整张熊皮的石头上,眼神锐利得像鹰,应该是部落的酋长。后来剂子才知道,他叫“石”,因年轻时能用石头打制出最锋利的斧刃得名,部落里的人都服他。
石眯着眼打量剂子,目光从他的破长衫扫到他脚上磨破的布鞋,然后伸出粗糙得像树皮的手,扯了扯剂子的衣襟。布料柔软的触感让他愣了愣,又凑近闻了闻,眉头皱得更紧——他以为这是某种“新兽皮”,却没闻出半点兽腥味,反而有股奇怪的霉味,像雨季里烂掉的草。石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,声音低沉得像闷雷,像是在跟身边的男子交代。
旁边一个戴兽牙项链的男子点点头,上前拽着剂子的衣领,把他往广场旁边的一间空屋拖。那是间方形的半地穴房屋,挖得约有一米深,地面铺着干枯的茅草,草里还藏着几只乱窜的小虫子,屋口没门,只用几根手腕粗的树枝搭了个栅栏,间隙窄得刚好能伸出手,像关野猪的圈。男子把剂子推进屋,用藤蔓把栅栏牢牢绑紧,又对着屋里“嗬”了一声,才转身跟着石离开。
剂子扑到栅栏边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,心里又怕又气。他拍着栅栏喊:“俺不是牲口!俺能帮你们找野菜!俺能教你们烤肉!你们放俺出去!”喊了半天,只有远处的吆喝声和风吹过茅草的“沙沙”声回应他,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,要么好奇地看他几眼,要么直接无视,眼神像看笼子里的猴子。
太阳慢慢爬高,薄雾散了,阳光晒在身上,却没多少暖意。剂子的肚子“咕噜咕噜”叫得越来越响——从昨天在守藏室吃了个干硬的菜团子,到现在快一天没沾过东西,胃酸烧得喉咙发紧。他靠在栅栏上,慢慢滑坐在干草上,干草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,呛得他直咳嗽。他摸了摸怀里,《食色绅言》和《务成子□□》还在,被他用布条紧紧裹着,纸页有点潮,字迹晕开了些;十枚袁大头也在,硬邦邦的,硌得胸口发疼,他摸出来看了看,银元边缘的花纹还清晰,可在这蛮荒之地,连块石头都不如——这些原始人连“钱”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悔啊!俺当初咋就那么馋!咋就非要动那劳什子术法!”剂子捶着自己的腿,眼泪掉在干草上,很快就被吸干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,把袁大头塞进他手里说“去长安,好好活”的模样,想起翠儿在破庙里,把菜团子塞给他说“俺跟你走”的眼神,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。要是当初没闯卧龙禅寺的守藏室,要是没贪那点“满汉全席”的念想,现在说不定已经到了长安,找到表叔,就算每天喝稀粥,也比在这鬼地方当囚犯强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篝火广场上又热闹起来。有人点燃了火塘,火苗“噼啪”作响,窜得有半人高,映得周围的人影忽明忽暗。剂子趴在栅栏缝隙上往外看,看见几个女子围着火塘忙碌——有的蹲在陶罐边,用木勺搅拌着什么;有的拿着串好的兽肉,在火上翻烤;空气中飘来野菜的清香和烤肉的焦味,勾得他口水直流,肚子叫得更凶了。
其中一个女子引起了他的注意。她约莫十八岁,身高在女子里算高挑的,皮肤是健康的浅铜色,头发用藤蔓束成马尾,垂在背后,发梢还沾着点草屑。她穿着条鹿皮短裙,遮到腰腹,露出结实的小腿,小腿上沾着泥土,手臂上有几道浅疤,应该是采集时被荆棘划的。她正蹲在火塘边,手里拿着根木勺,小心翼翼地往陶罐里加野菜,偶尔抬头朝剂子的方向看一眼,眼神里有警惕,还有点藏不住的好奇——她就是阿禾,部落里最能干的采集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