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莫图看着聊天栏的竖标一闪一闪,手指不自觉地按在屏幕上,应该是要回复些内容,可直到按到出神,也敲不出下一个字,好像就连语气词都显得太过唐突。
谁都在等对方开口,彼此却又不知道能再聊些什么。
最后余莫图问:「你今年会回江屿吗」
恭喜:「应该没什么工作了,把之前攒的合作做完,我三月前能回来」
Emo:「好」
下意识的,余莫图顺着心血来潮又发出了一句话:「江屿见」
屏幕状态栏里持续显示「正在输入中」,卡壳了十几秒,顾笑说:「江屿见」
「“恭喜”拍了拍我说今天敲代码了吗?」
「“恭喜”拍了拍我说今天敲代码了吗?」
还附带了一个企鹅旋转跳跃。
“......”
飞机好像突然就热了起来,暖气这就开了啊。
余莫图抬眼,伸手拨动出风口,现在迎面吹来了暖风。
「我拍了拍“恭喜”的大脑阔」
「我拍了拍“恭喜”的大脑阔」
最后切换飞行模式,关上了手机。
“......如果您有行李无法防止妥当,请与乘员联系,我们将协助您办理托运手续。谢谢!”
广播叮的结束,整个飞机只剩下发动机嘈杂震动的声响。
余莫图看向窗外,今天天气挺好,万里无云,光线穿过椭方形的玻璃垂在了腿上,铺上了一层黄色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开始发呆,又张开,合拢,张开......合拢。
一瞬间大脑闪回。
余莫图揉搓着左手中指,垂头打量,突然就想起了上海公寓里放着的银戒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又蜷着手指倒压指关节,下一秒发出喀嚓的声响。
戴上耳机,自动播放着离线下载好的音乐。
“做个缚茧的牢笼,清醒着徒劳无功。”
“活着的堆砌的泥垢,造一场逐流的懵懂。”
回荡起《空空》的旋律,顾笑的这首歌,余莫图单曲循环了太久,久到已经条件反射。
“我清醒地发一阵疯,也好过莫名的梦。”
“再别了的来年重逢,扬一个堕落的笑容。”
像来自远方,像凌晨路上耳边的轻哼,像隔着一层舞台幕布,像坐在身边,头抵着肩,玩着手游,随口几句就是熟稔的脉动。
“遇见你的风起云涌,游荡到我的万里晴空。”
“指尖刹那了,随欲相拥,都成了歌颂。”
“什么叫诉诸衷肠的疼,这是我言不由衷,做个敬业的人质亮谁透明的瞳孔。”
“笑看一场无告而终,无关乎谁的怂恿,可是啊,在心中。”
好像一字一句都成了来时路的证明。
那么多惶恐的经营,经营成了一场竹篮打水,靠近后却是失去,失去后就是戒断。
有时忘了有时又想起,自我圆说了很久很久,再怎么样,好像终究还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那个圈子太大太奢华,高耸入云,用一双又一双枯槁的手托起一片金光璀璨,亮到他望而生畏。
这种感受早就在四年前经历过一遍。
“......再图个梦境,图一场隐晦的奔涌,作沙聚成塔,作你望穿的,作下一次我所有。”
“指尖刹那了心随情动,忍受熬过克制相拥,也好过疯狂的落空......”
自然清楚,自然懂得,可这场越堑的鸿沟,劈开了天南海北,从此心照不宣,从此躺在列表积了几年厚重的灰。
余莫图也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再次听这首歌,裹挟多年的情绪一瞬间纷至沓来,成了潮雨倾落,密密麻麻的,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——
“先生,先生您好——”余莫图睁开眼,只见空姐微笑开口,“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,麻烦您先摘下耳机。”
“好。”他轻轻点头,看着旁边闭目养神的杜朝辉,突然也开始发困。
的确起太早了,五点多就得出门前往机场。
余莫图裹紧了空姐发的毯子,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,又戴上了眼罩。
伴着突如其来的巨大推背感,飞机腾空升起,困意涌上眉间。
天南海北,山高水长,像是须臾瞬间,又像是远方的天外。
一个电话就可以联系,消息传达按秒来计算。
可当真正需要开口时,那些在屏幕上轻易敲出的文字,那些隔着屏幕想要倾诉的话,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中。
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窗外的云层一起,锁进了万米高空的寂静里。
上海和北京,一千多公里的直线距离,三个小时的航程。
该拿什么理由去见面。
余莫图的世界太过拥挤,拥挤到只剩下习惯两眼一睁一闭的尽头,再多些意外和变化,都要耗尽本就不多的精气神。
他怕失败,怕一切不可控的可能性。
舒适区在慢慢扩大,伴随而来的是不可控的事情也越来越多。
还有明年,明年该拿什么理由在江屿相见。
「江屿见」这三字占据了他脑海全部的篇幅。
此刻突然就想起了上海冬天的雪,想起冬天凌晨积了雪的路灯,想起那天杜朝辉和韩菡牵手告别的背影,想起那天雪地里不断拉长的车辙和脚印。
两月后,江屿会下雪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