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鸣在脑海里搅着，搅得越来越响，嘈杂到他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
“我知道......”余莫图轻声说，“我知道，可我也是受害者——”

“如果你愿意签约的话，只要回去睡一觉，第二天醒来什么事情都没了。”刘玉强盯着余莫图，贪婪地舔了舔嘴唇，“我保证，绝对会没事。”

“......我有什么值得签的？”余莫图没听懂。

“你的脸。”刘玉强说得言简意赅。

“......”

拳头骤然握紧，又缓缓松开。

余莫图盯着他沉默半晌，先是绷紧牙关，最后轻声问道：“然后呢？进这圈子去和顾笑再炒cp？还是派我参加下一季选秀？还是把我物色给哪个娱乐圈的老男人，像陆久鸣那样被卖了当资源交换？”

刘玉强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。

“我不会害他，永远不会，大可放心，就算你们不干这脏事，我也会选择把自己给卖了——但是你们欠我一个道歉。”余莫图面无表情，“我主动，和你们强制，是两回事。”

“所以无所谓了，我没做伤天害理的事，也不吃自媒体这碗饭——”余莫图无动于衷地侧身离开，“钱备好给，让顾笑转我，我被骂的可一点也不好受啊。”

临走前，他又滞住脚步，深呼一口气，皮笑肉不笑地唤了声：“换块贵点的表吧强哥，这些便宜货我家里见多了。”

“十几二十万的东西不用专门朝我晒的，跌份儿。”

“......”刘玉强彻底挂不住笑容，脸色蓦地黑了一片。

看着余莫图离去的背影，他强装平静，用着足够清楚的音量继续嘲讽：“余先生自己应该清楚，你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吧？”

“呵。”余莫图用着最后的克制说，“我配得上他。”

——

“嗯？图你还没排到啊，上个厕所的功夫队伍还变长了——”杜朝辉茫然地挠着脑袋。

“医院遇到熟人了，对方有点事，出去聊了下。”

“这样啊，你脸怎么这么白，吐了？”

......

抽血，化验，CT，报告，全流程机械地跟随运转，仿佛所有情绪都瓦解了似的，笑不起来，也难过不起来。

强撑了十分钟，脑子现在空空荡荡，风一吹就彻底乱了套。

医生说是低血糖和睡眠不足，充分休息就无大碍。

“图，你好好躺着，我先上班去了。”杜朝辉把他送到家门口，走前还是不放心，“我晚上还得加班，我让你嫂子待会下班顺路过来看看？”

“不麻烦了杜哥，我就是没睡好。”余莫图边说着，楼上特别配合地开始施工，声音滋啦滋啦像拉锯，还带着震感。

两人面面相觑，一同无奈地笑起来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最近的心情好像能映照在天气上似的，连着几天乌云密布，没过多久就下起雨来，躺在床上都有一种难熬的湿气。

说是要补觉，但完全睡不着。

他鬼使神差地再次打开微博——

清一色的99+，收到了几万条骂声。

一波未平一波又起，四公线下直播夜的照片也被扒了出来，虽然打了码，但评论区里各种辱骂和造谣实在太过污秽，这出名的方式余莫图从来没有幻想过。

抛却这些事情，一切好像又恢复了正常，热搜词条再也没看见顾笑的踪迹，如果不去管这些背负的骂名，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顾笑没事了，余莫图心想。

可每当看见这些，他的心脏就开始狂跳，整个身子下意识颤抖了好几下。

两个男生在一起，在旁人眼里成了退避三舍的另类。

明明只是简单的牵手，简单的拥抱，可偏偏被放大成了无妄之灾。

理由也很简单啊，简单到憋屈。

因为是公众人物。

因为是爱豆，一个误打误撞最后受伤退了赛的爱豆。

因为是同性恋。

因为男的喜欢男的。

余莫图不能理解，甚至是满腔苦涩，只能一味沉默地看着网上的评价，从头至尾，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坏人。

「穷凶极恶」「无所不图」「背信弃义」——

这些统统变成了我的标签。

微信发来消息。

星星：「图哥你还在医院吗？顾笑出院了」

Emo:「我回去了，顾笑去总决赛当嘉宾」

星星：「你俩没事吧？我这两天跟了好几台手术，忙到没怎么关注......刚高展飞问我啥情况，他不敢贴脸找你」

余莫图双手一顿，不知道为什么，突然就不想再隐藏情绪了。

垂着头，删了又发，发了又删，对着键盘敲敲打打。

Emo：「其实吧我这几天一直被骂，整个人感觉都心悸了，眼皮跳得难受」

也不知道那些明星都是怎么熬过来的，换成他的话，口口声声说骂吧随便骂吧老子他妈的无所谓，事实上第二天就想宣布退出娱乐圈了。

扪心自问，余莫图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心态好的抗压选手，但面对这些连环轰炸的莫虚有，面对这场空穴来风，此刻唯一的办法好像就是咬牙撑过去。

解释......解释只会把局面演得更糟。

签约，签约——

“黑红也是红，抓住这个热度，来钱快不寒碜。”

“道德不能当饭吃，我的第一业务标准是处理好工作，剩下的才是商议。如果有意向签约的话，公司会给你资源扶持，不管是自媒体还是进圈子，用好你这张宝贵的脸。”

余莫图又想起了临走前刘玉强说的话，他捏着手里的名片，沉默了几秒后将其揉成皱巴巴的一团，直接抛进垃圾桶里。

“但你是要毁了顾笑一辈子么？从高中开始，到现在也不肯放过？”

刘玉强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再度响起，余莫图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
当时再怎么强装镇定，再怎么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，也依旧改不了内心的慌乱。

明明知道这是PUA，明明知道这是偷换概念，可一旦把话了听进去，就彻底说服不了自己——

好像这一切的源头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......

装给他人看的无所谓，骗不了心跳和发烫的体温。

“然后呢？进这圈子去和顾笑再炒cp？还是派我参加下一季选秀？还是把我物色给哪个娱乐圈的老男人，像陆久鸣那样被卖了当资源交换？”

情绪激动下说出的话，毫无保留的宣泄，却是最真实赤裸的表达。

高中的确是我害的。

49.6。

49.6。

害得他再也不能上跑道。

现在也是我。

因为我接受了他的表白。

所以在一起了。

所以我成了他的一根刺，一根平时没什么大碍的倒刺，可一旦拔出来就鲜血直流，止也止不住，就像这场闹事纷飞逃不过也跨不过的难堪。

星星：「图哥」

星星：「高展飞找我问了一件事，我瞎猜的......」

余莫图知道这俩人想问什么了。

Emo：「你问吧」

星星：「图哥你是不是喜欢顾笑啊」

星星：「男生喜欢男生的那种喜欢」

果然是这个啊。

余莫图心里有一块石头轻飘飘地落地了。

这个秘密，终于被人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