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稍稍瞥一眼，就能嗅到透过电子屏传来的滔天恶意。

一直在下滑，一直在搜着每一个相关词条。

点进，退出；点进，退出......

余莫图的眼前只剩下模糊的光影。

下一秒天旋地转，身子头重脚轻，突然开始发软——咣当一声，脑袋直挺挺地砸在了水泥地上。

“欸欸欸？我草莫图，余莫图！”耳边是师兄慌乱的喊声。

缓了十几秒，余莫图才颤着身子抬头，直到再次看清杜朝辉面孔的轮廓后，突然发现四周围满了好多人。

“对不起，不好意思——”余莫图下意识紧绷牙关，摆了摆手，带着歉意笑得很勉强，“......我刚低血糖。”

直到人群散后，余莫图将手机锁屏，倒扣在桌子上，沉默地继续低头吃着蛋炒饭。

可现在胃口全无，干巴巴地如同嚼蜡。

五脏六肺怒火中烧，烧得他七窍生烟，突然就气出了声音。

下一秒胃部猛地胀气，余莫图用力地咳嗽，用力到快要咳出血块般，咳到让人近欲作呕。

“我草，图你没事吧？我带你去医院看看？”杜朝辉面露担忧，“这几天加班是不是把身子熬出问题了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余莫图擦了擦嘴，抬头望向他，“杜哥......我人有些不舒服，我想先回去，差不多也饱了。”

“账单回去我A你啊。”

“你慢走啊，注意车——A啥啊，你才吃多少，说好这顿请你的，回去到家了跟我说声！”身后是杜朝辉的喊声，“不舒服的话明天记得请个假啊！”

“好......谢谢师兄，明天见。”

余莫图朝他挥手，转头冷下了脸。

电瓶把手已经拧到底，死死用力掐着，速度却飙不起一星半点。

今夜只想被风刮着，让风把这些统统刮走，刮到一干二净。

什么都别剩下。

——

喜闻乐见的娱乐至死，偏偏架在了自己身上。

脑子空荡荡地刷着这些消息，直到凌晨一点。

打开蓬头，水流直下，落在大理石板上发出“哗哗”的脆响。

余莫图紧闭着眼，仰头怼向出水处，热水流淌过鼻翼的时候，热汽顺着肌肤徐徐向上，一路延伸到顶端的暖黄炽灯，飘出了几道白茫茫的雾。

这种充斥窒息的感觉，恍惚中让人静下了几分。

我没有错。

我没有错啊。

我是同性恋有错吗。

我怎么就配不上他了。

水花四溅，余莫图自言自语，忍不住把浴球掐紧。

Emo：「我看完了」

下一秒微信语音通话打了过来。

「我们不讨论的关系很接近却不是爱情」

「拥有无数交集要丢弃太可惜」

《挚友》的旋律响起，余莫图看着来电人，低垂了双眸，犹豫几秒后还是接起了电话。

“哥......”

“图宝，你终于接电话了，你别管这些评价啊，这些，这些——”

余莫图怔怔地背靠着墙，有好多话想宣泄出来，可所有想说的话最后尽数堵在了嘴边，全成了难以言表的苦涩。

他轻声说：“......早上忙到晚上，没空来医院找你，打开手机才知道自己被骂了一整天。”

不知道为什么，越讲越觉得好笑。

就这样想着，余莫图下意识勾起嘴角，自顾自呢喃。

“好抽象啊，都疯了吧。”他笑了笑，“怎么尽是些傻逼啊。”

暮色四合，拉开窗帘后看不见一盏亮着的霓虹灯。

看来不夜城也寐了。

“图，莫图。”顾笑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又哑又沉。

“我没怪你的意思啊，顾笑，自从你被公司派去选秀的时候，我就做好准备了——做好被骂的准备......如果我们被拍到的话。”

“毕竟你现在是爱豆啊，虽然退赛了，但这节目太火了，你的身份很敏感，一点风吹草动都受不得。”

“我做好一切准备了，真的发生的话，我会替你扛着。”余莫图说，“现在的话......我算顶包成功了吗？顾笑？”

“......”顾笑说，“对不起。”

“看来长宏星娱也不是吃干饭的嘛。”余莫图笑了下，“和我想的一样，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就好了，把你择出去，一切就太平了，他们赌我重视你，或者赌我收钱能忍吧，总之赌对了。”

“图宝......”

“我没意见，真的。”余莫图说，“我终于保护你了。”

“可但是——”余莫图突然轻轻哽了一下，“我真的，真的打算随时准备替你扛着——可是这种，这种被全网骂的感觉——”

“......我好像还是没准备好啊哥。”

顾笑说不出话来。

耳边仿佛充斥着涡旋的纷声。

「我草，你这也......太单纯了，干完这票大的就赶紧退出吧，不然越陷越深，身不由己，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」

「内娱圈子就是个大染缸，你以前不是模特小网红么，比赛结束就继续做本职，模特的话......性取向歧视就不会特别严重。你如果是爱豆就不行，真被扒出来，到时候直接被人给撕了。」

这是何小鹤的声音。

「老何的意思是让你收敛点啊，你今天真的胆子太大了，就算是被公司派来陪跑的也别这样跳脸啊，低调点。」

陈楚汉的。

「恋爱？他但凡是个actor，和男的女的谈我才懒得care，但他现在是idol，idol懂吗！」

还有刘玉强。

最后是......余莫图。

“所以哥，我们现在要怎么办。”

“我......”顾笑下意识应了一声，突然哑口无言。

“看来你也没答案啊。”

“不是，图宝我——”顾笑慌乱地掐紧手机，正要解释，下一秒却被对方轻飘飘地盖了过去。

“顾笑，你违约的话赔多少？”

这问句抛得太过干脆，他愣了好一会儿——显然没料到余莫图会直接戳破敏感的所在。

“对不起。”顾笑喉结上下滚了滚，忐忑地报出天文数字，每一个字都沾了歉意。

“妈的......好贵啊。”余莫图说。

彼此都知道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听公司的话。

“经纪人帮我拿剧本，截胡了天启娱乐一个艺人的资源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陆久鸣......公司老董是他的——”顾笑咽了口唾沫，“男朋友。”

“啊......”透过手机屏幕传来的，只剩下余莫图沉默良久后的叹息。

“看来小说写得还不够夸张啊，也正常，毕竟是娱乐圈嘛。”余莫图自嘲地笑着，“哥......我困了，明天要上班。”

“哥，你也早点休息啊，这周不是还得参加总决赛么。”

“先睡了，晚安。”

顾笑心脏突然空了半拍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了全身。

一种即将失去的恐慌。

顾笑急忙开口，急到吼出了全名：“余莫图——”

“怎么了。”对方的声音带着疲惫。

“我喜欢你——”

“我喜欢你——一直一直都是——”

顾笑继续喊：“我会保护好你的！我以前能做到的！我现在一定也可以——”

“所以相信我——相信我——”

“可以吗......”

“......”

“好。”

回答他的，是耳边传来的轻声啜泣。

黑色的夜，留下了漫长难熬的兵荒马乱。

风吹雨落后，心绪覆了满坡遍野的火山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