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的成了!上虞粮仓……真的打下来了!”
声音一传十、十传百,原本整齐操练的士卒纷纷下意识顿住动作,齐刷刷转头望向营门入口。连巡营的甲士、搬运粮草的辅兵、守在帐口的亲兵,也都忍不住侧目张望,压抑许久的士气,在这一刻骤然有了抬头之势。
邵叶脚步微顿,与臧旻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与欣喜。两人不再多言,当即转身,一同朝着营门方向缓步走去。
不过数十步距离,远处的身影已然清晰。
当先一骑疾驰而来,马上少年身披半旧皮甲,袖口与衣襟之上溅着点点暗红血渍,裤脚沾满山道泥土与草屑,鬓角被汗水浸透,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,显然是经过一夜奔袭与血战,早已疲惫不堪。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枪,身姿挺拔矫健,一双眸子亮得惊人,锐气丝毫不减,反倒因一身征尘更添几分悍勇之气。
正是孙坚。
他身后,一千三百乡勇列队而行,虽人人面带倦色,眼眶泛着血丝,脚步却依旧稳当,队列丝毫不乱。人人兵刃在手,气势昂扬,全无溃败之相,反而透着一股大胜之后的剽悍锐气。队伍中段,数十名叛军头目被粗绳捆成一串,个个衣衫破烂、面色灰败,垂着头步履蹒跚,与昂扬的乡勇形成刺眼对比。队伍末尾,几匹战马驮着少量缴获的军械与旗帜,更是无声宣告着此战的战果。
行至邵叶与臧旻面前数步之地,孙坚猛地勒住马缰。骏马人立长嘶一声,随即稳稳落地。少年利落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,不带半分拖沓,甲叶相撞发出一串短促而沉稳的声响。
他大步上前,在邵叶身前五步站定,单膝重重跪地,单手按刀,另一只手高高捧着染有微尘的捷报竹简,声音洪亮沉稳,中气十足,全然听不出一夜苦战的疲惫,礼数端正严谨,分毫不敢逾越:
“末将孙坚,参见邵大人!幸不辱命,昨夜率部奇袭上虞粮营,焚毁贼寇粮草百余囤,阵斩贼寇三百余人,生擒伪校尉周逵及贼目十一人,所部阵亡十七人,负伤四十二人,全军大部而还,请邵大人验功!”
邵叶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。一身征尘遮不住眉眼间的英锐,血污沾身更显悍勇,那份锐气与沉稳交织的模样,与记忆中那个时常陪他嬉闹的孙策重叠在一起,亲切感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口。可他面上依旧维持着监军应有的威仪,上前一步,抬手虚扶,语气庄重平和,不带半分私情:
“此战奇袭险地,以少破众,运筹得当,全身而退,文台居功至伟,起来吧。”
“谢邵大人。”
孙坚应声起身,垂手立于一侧,身姿端正,静待后续吩咐,不多言、不抢功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一旁的臧旻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,快步上前,从孙坚手中接过捷报竹简,匆匆展开一扫。越看眼中亮光越盛,看到最后,忍不住朗声大笑,声音浑厚,传遍四周:
“好!打得好!好一个少年虎将!一把火烧尽许昌叛军粮草根基,从今往后,贼众无粮自乱,我军平叛指日可待!大功!此乃天大的大功!”
这一声赞叹,毫无遮掩,响彻营门附近。
附近士卒听得真切,积压多日的憋屈与不安瞬间爆发,此起彼伏的喝彩声轰然响起。
“孙司马威武!”
“邵大人英明!”
“我军大胜!”
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不少士卒激动得面色涨红,连日来被叛军压制的颓丧一扫而空。
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闻讯匆匆赶来的几名军中将领。
会稽都尉朱治、扬州军候秦翰、吴郡顾氏部曲头领顾裕,三人并肩站在不远处的营帐阴影下,看着被众人目光簇拥的孙坚,脸色一个个阴沉得如同落雨之前的天色,复杂难言。
昨夜军议散去之后,三人还曾私下聚谈。秦翰直言孙坚年少轻狂,此去必败;朱治虽未明说,却也默认此役凶险,非乡勇所能胜任;顾裕更是笃定,这般泼天大功,绝不可能落在一个寒门出身的乡勇司马头上。他们甚至已经在暗中盘算,一旦孙坚兵败,该如何顺势夺回主攻之权,将平叛首功揽入世族与官军嫡系手中。
可眼前的一切,狠狠给了他们一记耳光。
捷报确凿,俘虏在前,战果明晃晃摆在眼前,容不得半分质疑。
秦翰嘴角抽搐了几下,喉间滚动,想说几句贬低战功的酸话,譬如“不过是趁贼不备、侥幸得手”,可话到嘴边,看着孙坚身后满身锐气的乡勇、一地的俘虏,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,只能悻悻地别过脸,拳头暗暗攥紧,面色难看至极。
顾裕袖中的双手死死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出身吴郡顾氏,乃是江东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,向来看不起孙坚这般无家世、无背景、靠募勇起家的寒微子弟。在他眼中,军国大事、显赫战功,理应由世家子弟执掌,岂容一介匹夫染指。可如今,孙坚凭实打实的战绩,抢走了整场平叛最关键的一份功劳,让他心中既充满不服与嫉妒,又隐隐生出一丝忌惮——这少年若任由其成长,日后必定会成为江东不可忽视的人物。
朱治轻轻叹了一口气,面色复杂,终究沉默不语。他久在军中,深知战绩分量。无论他如何看重门第资历,在这场干净利落的大胜面前,所有质疑都显得苍白而可笑。
邵叶将这几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从他们的不甘、愤懑、沉默之中,一眼便看穿了江东世族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。
呵呵,方才在帐中一个个振振有词,如今战绩摆在眼前,反倒全成了哑巴。
他并未当众点破,也没有刻意讥讽刁难,只是抬眼望向四周士卒,声音清朗沉稳,穿透力极强,传遍营门附近每一个角落:
“孙坚率部奇袭大捷,一举断贼粮道,大振我军心,记首功一次!”
话音稍顿,他继续高声下令,条理分明,体恤入微:
“此战全体有功将士,一律按军功厚赏;阵亡士卒,由大营厚加抚恤,家小由官府供养,不得苛待;所有伤兵,即刻送入医帐,优先医治,务必全力保全性命!”
“谢邵大人!”
“邵大人英明!”
欢呼声更加热烈,整座大营的士气彻底被点燃。
孙坚站在一旁,静静听着邵叶有条不紊地下令封赏、抚恤伤卒、安置俘虏,心中不自觉泛起一股暖意。这位来自京师的年轻监军,不仅在军议之上力排众议,给了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,得胜之后更是不夺功、不偏袒,赏罚分明,体恤士卒,气度与见识远非那些只知看重门第的世家子弟可比。
看向邵叶的目光之中,不知不觉,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重。
邵叶恰在此时侧首看来,目光与他轻轻对上,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公事,不带多余情绪:
“一路奔袭苦战,将士们皆已疲惫。先带所部返回营地休整,清点伤亡,安顿伤卒。养足精神,接下来叛军无粮必乱,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
孙坚重重抱拳应下,声音坚定。随即转身,号令麾下乡勇,押解着俘虏,有条不紊地朝着营内乡勇驻地走去。队伍行进整齐,没有丝毫骄躁混乱。
看着少年带队离去的挺拔背影,营中士卒眼神敬佩,士气高涨;而不远处那几位士族出身的将领,依旧面色沉沉,一言不发,站在阴影之中,如同被遗忘的石像。
邵叶收回目光,与臧旻一同转身,缓步走向中军大帐。
他心中清楚,一场奇袭大胜,不过是暂时堵住了世族将领的嘴。
江东四姓盘根错节,门第之见根深蒂固,绝不会因为一场战功便轻易改变。
但他并不着急。
平叛之路尚且漫长,总有足够多的机会,让所有人都看明白——
这乱世之中,能安天下、破强敌、定军心的,从来不是显赫的家世门第,而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本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