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座的孙坚已经起身抱拳领命,神色坦荡,并无骄躁,只等着正式将令。
可前排几位将官脸色却明显沉了下来。
军候秦翰率先忍不住,抱拳道:“邵大人,末将有异议!上虞粮营乃是叛军重地,守兵数千,地势险要,让一个十七岁的乡勇司马领千余人去奔袭,未免太过轻率。一旦有失,不仅折损兵马,更会动摇全军士气!”
他这话一出,旁边会稽都尉朱治也跟着附和:“秦候所言有理。孙坚虽小有战功,终究年少位卑,麾下不过是募集的乡勇,非正规官军。此等重任,理当由州军正式校尉领兵,方为稳妥。”
两人话音刚落,右侧席位上一人缓缓起身。
身着锦缎衬甲,面容白净,举止间带着士族特有的规整矜持,正是吴郡顾氏族人——顾裕。
他语气不高,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监军大人,顾某亦以为不妥。此次奇袭事关全局,非勇力可决,需老成持重、通晓军律者领之。孙坚出身寒微,未经大阵,恐难担此大任。若大人信不过州军,我顾某愿领本部部曲前往,定能克功而还。”
这话看似在请战,实则句句都在挤兑孙坚:
年少、位卑、出身低、不是正规军、不配担此重任。
邵叶端坐主位,目光淡淡扫过这几人。
一瞬间,几个姓氏与身份在他脑中飞快串了起来。
顾裕……吴郡顾氏。
朱治……这家伙应该与吴中士族往来极深。
秦翰背后,也站着扬州本地豪强。
他心中骤然一动。
吴郡四姓——张、顾、陆、朱。
这就不奇怪了。
他们不是单纯不服孙坚勇猛,而是骨子里就不乐意看到一个无家世无背景的富春寒门少年,凭着战功被朝廷监军一眼看中、轻易拿走首功。
在他们看来,重要军略、大功大任,理应出自士族、豪强、官军嫡系,怎么轮得到一个半民半兵的司马?
邵叶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。
无非是世族门阀的老路子:排资论辈、重门第、轻寒士、抢功劳、掌话语权。
真是到哪里都有这样的人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已经有了判断。
不过没等他开口,会来事的臧旻已然看出气氛不对,连忙打圆场:“诸位息怒,邵大人也是为战局考量……”
“使君不必多说。”邵叶抬手打断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持节威仪,“本官既然持节督军,赏罚升降、调兵遣将,自有权衡。”
他目光再次落在诸将身上,一字一句清晰有力:
“其一,孙坚连战数阵,皆是以少胜多,熟知贼情,熟悉地形,轻骑奔袭无人比他更合适。
其二,此战不在兵多,而在速、奇、隐。大军出动必被察觉,唯有乡勇轻装方可成事。他们熟悉地形,行动更加敏捷。
其三,本官意已决,无须再议。”
说了半天,也就是最后一句话。
在座的这里我的官最大,都给我闭嘴。
秦翰、朱治、顾裕几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终究不敢当众顶撞持节监军,只得悻悻拱手,闭口退下,只是看向孙坚的眼神,依旧带着不服与轻视。
邵叶看在眼里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江东四姓根深蒂固,盘根错节,不是一时半刻能掰过来的。此刻平叛为重,不必在此纠缠世族恩怨。
懒得搭理他们心里怎么想,邵叶直接看向孙坚,正式下令:
“孙坚听令。
命你领本部乡勇,即日起轻装潜行,奇袭上虞粮仓,烧其粮草,扰其部署,事成即还,不得贪功深入。
广陵带来的军械、箭矢、粮草,优先拨付你部。”
孙坚抱拳躬身,声如洪钟:
“末将遵命!定不辱使命!”
议事既定,诸将依次告退。
按照军中规矩,监军与刺史留帐善后,其余将领不得逗留,各自归营整饬兵马。秦翰、朱治等人临行前,又不着痕迹地看了孙坚一眼,那目光里有不满,有不屑,还有几分等着看他兵败铩羽的冷眼。孙坚全然当作没看见,躬身领命后便挺直腰板退出大帐,身姿利落,没有半分畏缩。
邵叶坐在主位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边竹策,目送众人离去的背影,心底感慨。
也就孙伯父这性子,换个心思敏感点的寒门将校,怕是早被这一通挤兑得心态崩了。
帐内很快只剩下他与臧旻二人。
臧旻见气氛稍缓,才起身拱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大人莫怪,秦翰、朱治他们也是久在军中,习惯以资历论人,并非刻意违令。顾裕更是顾氏族中子弟,眼界向来高,一时难以信服少年将领,也是常情。”
邵叶淡淡颔首,并不在意:“使君不必解释,本官心里清楚。江东四姓盘根错节,本官初来乍到,还不至于连这点门道都看不透。”
臧旻微微一怔,随即苦笑。这位监军年纪虽轻,眼光却是极准,一点就透。
“只是眼下平叛要紧。”邵叶话锋一转,回到正事上,“士族豪强的部曲,暂时不必动他们,让他们固守营垒、安抚地方即可。真要上阵拼杀,还得靠敢玩命、肯卖命的人。”
这话其实就是在明说:士族子弟靠不住,孙坚才是能用的人。
臧旻自然听得明白,连连点头:“大人所言极是。孙坚那少年,确实是块璞玉,只是缺个机会。此番大人给他机会,若能成事,日后必是江东栋梁。”
栋梁那是肯定的,未来江东猛虎可不是说说而已。
邵叶心底应了一声,面上依旧沉稳:“机会给了,能不能抓住,看他自己。本官能做的,是给他足够的军械粮草,不让他在装备上吃亏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又想起方才议事时的细节,补充道:“另外,营中士卒士气不高,明日起,将广陵运来的粮肉分出一部分,遍赏三军,伤兵加倍。军心稳了,仗才好打。”
“大人考虑周全,下官这就安排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片刻营防布置、斥候调度、流民安置等琐事,邵叶才起身走出中军大帐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军营之中灯火连绵,巡夜士卒甲胄铿锵,往来不绝,刁斗之声此起彼伏,一派森严景象。晚风带着春寒,吹得帐外旌旗猎猎作响。
护卫立刻上前,躬身道:“大人,您的寝帐已经备好,是否这就歇息?”
邵叶摆了摆手:“不必,四处走走。”
他想顺便看看军械粮草转运的情况,也想顺道看看孙坚那边是否顺利领走物资。
一路行至辎重营附近,远远便看见一片灯火通明,数十名兵卒正忙着搬运粮袋、箭矢、刀枪、皮甲,堆成整齐的垛子。而在垛子前方,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那里,亲自清点数目,正是孙坚。
少年已经卸下了外层皮甲,只穿一身劲装,手里拿着一支竹简,对着账目一一核对,神情专注,一丝不苟。身旁的亲兵偶尔开口禀报,他便点头应声,声音不大,却极有决断。
邵叶站在暗处,没有上前打扰。
看着少年认真的模样,他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亲切感涌上来。
这股较真的样子,和孙策小时候核对猎弓箭矢时一模一样,果然是亲父子。
只是下一秒他又立刻回过神,在心里默默纠正:
打住打住,现在是他爹站在这儿,不是孙策。我再这么看下去,迟早要脱口喊错称呼,那就彻底完蛋了。
他正准备转身离开,孙坚却恰好抬头,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。
孙坚微微一怔,连忙放下竹简,快步上前躬身行礼:“大人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邵叶走上前,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和,“军械粮草可都清点清楚了?可有短缺?”
“回大人,尽数清点完毕,分毫不差。”孙坚直起身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,“大人拨给末将的军械,比本部原有装备精良数倍,此番袭扰叛军,更有把握了。”
“够用就好。”邵叶微微颔首,想了想,还是多叮嘱了一句,“此行切记,以烧粮扰敌为主,不必与叛军死战。保全兵力,全身而退,便是首功。”
这话听着是军令,实则是藏了私心的关照。
孙坚自然听得出来,眼中多了几分暖意,重重点头:“末将明白,定不负大人所托。”
邵叶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。
再待下去,他怕自己又忍不住想问“阿权最近在干什么”,那就真的失态了。
看着邵叶离去的背影,孙坚站在原地,微微蹙眉。
这位监军大人,年纪轻轻,行事果决,在大帐之中力排众议保他,又私下叮嘱关照,处处透着不一样。
可偏偏又在言谈间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与亲近,仿佛……早就认识自己一般。
少年想不明白,索性不再多想,转身重新投入清点之中。
而邵叶走在回寝帐的路上,夜风一吹,心底默默叹了口气。
唉,对着年轻的孙伯父,还要端着监军架子,不能露馅,不能太亲近,也不能太疏远,这也太难了点吧。
不过转念一想,只要这一仗打赢,平定许昌叛乱,一切都值。
至于那些世家子弟的不服气?
等着看孙坚拿战绩打他们脸就是了。
邵叶回到寝帐时,夜已深沉。
护卫进来禀明营中诸事已定,粮草分赏三军、伤兵妥善安置、各处哨卫加倍巡查,一一安排妥当。邵叶挥手让他们退下,独自坐在案前,随手翻了翻桌上的军情简报,却没怎么看进去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,还是傍晚在辎重营外看见孙坚的模样。
少年一身劲装,在灯火下清点军械,腰背笔直,眼神锐利,做事干脆利落。明明是十七岁的年纪,却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沉稳。
他忍不住又在心里嘀咕:
这气场……说是孙策我都信。难怪后来孙大哥能横扫江东,基因这东西是真不讲道理。
可念头刚落,他又赶紧把思绪拽回来,暗自警醒:
打住,现在是孙坚,是你当年的伯父,不是跟你一起摸鱼的孙策。再混淆下去,迟早要出事。
他揉了揉眉心,有些无奈。
身份错位也就算了,偏偏长相气质还这么像,每次见面都得在心里疯狂纠偏,实在是累得慌。
不多时,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随后亲兵低声通传:
“大人,孙司马率部整装完毕,现已出营,奔向上虞方向。”
邵叶抬眼:“知道了。”
亲兵应声退去。
他站起身,走到帐口,掀开一条帘缝望向营外夜色。漆黑的山道上,隐约能看到一列细碎而整齐的人影,无声无息地没入山林之中,没有火把,没有喧哗,只有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。
那是孙坚的乡勇。
真正的精锐,从来都不靠声势吓人。
邵叶望着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夜色里,心底微微一松,却又多了几分牵挂。
虽说历史上这仗他稳赢,可现在多了我这么个变数,千万别出什么岔子。他要是真有闪失,我怎么对得起当年孙家的照拂。
他正出神,身后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。
臧旻竟亲自来了,手里还拿着一卷新的斥候回报,进门便拱手:“大人,末将刚接到消息,许昌叛军主力仍在山阴城下牵制,并未察觉我军轻骑出营。”
邵叶放下帐帘,回身落座:“如此最好。孙坚此行贵在隐秘,拖得越久,风险越大。”
臧旻点头,又有些担忧:“只是上虞守将吴豹凶悍,部众三千,孙坚只有千余人,即便奇袭,怕是也难免一场恶战。”
“恶战是免不了的。”邵叶语气平静,“但吴豹傲慢轻敌,帐下又与心腹周逵不和,这便是破绽。孙坚敢打敢冲,又懂因地制宜,未必会吃亏。”
臧旻见他对孙坚如此信任,也不再多劝,只道:“那我便严守大营,随时准备接应。若叛军因粮营被袭而疯狂反扑,我军也好从容应对。”
两人又略议了几句接应事宜,臧旻便告辞离去。
帐内再度恢复安静。
邵叶没有睡意,索性披了件外袍,再次走出寝帐,在营中随意漫步。
此刻营中已安静许多,只有巡夜士卒整齐走过,甲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一路行至前营壁垒,登上箭楼,远眺山阴城下叛军大营。
远处叛军灯火稀稀拉拉,散乱无章,连巡哨都毫无章法,一眼望去便是乌合之众的模样。
就这水平,还敢称“阳明皇帝”?要不是江东郡兵实在拉胯,就这叛军,三个月都撑不过。
不过史书上写,这一场叛乱前后折腾三年,看来不是叛军多能打,纯粹是官军内斗、士族观望、互相拖后腿。
正想着,身旁忽然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
两名守楼士卒靠在角落,小声闲聊,他并未刻意躲避,只静静听着。
“你说孙司马这次能成吗?千把人去捅叛军粮仓,也太险了。”
“不好说……不过孙司马前几仗都赢了,人是真猛,敢冲敢杀。”
“可那些将军们都不看好他,说他出身低,年纪小……”
“出身低怎么了?能打仗就行!总比某些人只会站在后面抢功劳强。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让人听见不得了。”
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邵叶听在耳里,不动声色。
连底层士卒都看明白的事,帐上那些士族将领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论资历、论门第、论派系,就是不论能不能打仗。
他轻轻嗤了一声,转身走下箭楼。
等着吧。
等孙伯父一把火烧了上虞粮仓,带着捷报回来,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。
夜风微凉,月色清朗。
山阴大营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胜负。
而远在上虞方向的山林之中,一场悄无声息的奇袭,已然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