呕！

他每日要么蜷缩在狭窄的船舱里，靠着舱壁闭目养神，任凭船身摇晃，麻木地忍受着眩晕；要么扶着船舷，望着无尽的流水，眼神空洞，心里一遍遍默念：“快到了，快到广陵了，邵叶再坚持一下……”

船上的作息，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。

卯时，天刚蒙蒙亮，船夫的脚步声、撑篙声便会响起，他迷迷糊糊地醒来，头晕目眩；

辰时，船行平稳，风从河面吹来，带着水汽，稍微缓解闷热，他便半靠在船舷，发呆度日；

午时，停船吃饭，捏着鼻子咽下粗糙的食物，喝几口凉水，继续忍受恶心；

未时，再次开船，阳光透过船篷缝隙洒进来，晒得人昏昏欲睡，却又因为摇晃睡不着；

申时末，寻找泊岸之处，靠岸后，能踏上陆地的片刻，是他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，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，整个人都像是重获新生；

夜里，船舱狭小闷热，蚊虫叮咬，耳边是河水拍击船身的声响、岸边的蛙鸣虫叫、船夫的鼾声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，好不容易睡着，又会被船身的晃动惊醒。

二十天的行程，被拆解成无数个难熬的日夜。

他从最初的感怀世道、忧心洛阳，到后来的晕船难受、食不下咽，再到最后的麻木崩溃，所有的情绪都被漫长的船程消磨殆尽，只剩下一个执念——抵达广陵。

他甚至开始怀念洛阳的压抑，怀念骑马赶路的颠簸，甚至觉得让他再一次看到宦官那嘴脸都能让他高兴。哪怕再累，脚下也是坚实的土地，不用整日在水上晃荡，不用吃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。

“再这么漂下去，我人都要和这船融为一体了。”

“广陵到底还有多远？再不到，我就要跳船游过去了。”

“石九是不是在骗我？明明说快了，怎么漂了这么久还没到？”

“我发誓，这辈子再也不坐没有发动机的船，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，也不坐了。”

内心的吐槽从未停止，从伙食骂到船身，从水路骂到行程，从东汉的交通落后骂到自己的倒霉穿越，还有那个失联的系统。船夫们只当这位年轻监军性子沉静，不爱言语，整日安安静静，却不知船舱里的灵魂，早已被折磨到濒临崩溃，在心里把这趟船程骂了千百遍。

船入淮水，转而南下，进入邗沟水道。

河道变得狭长，两岸湖泊沼泽相连，水网密布，芦苇荡一望无际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风势变大，吹得船帆猎猎作响，船身摇晃得更厉害了，邵叶却已经晕到麻木，再也感觉不到明显的眩晕，只剩下浑身的酸软与疲惫。

他不再扶着船舷，不再看两岸风景，只是蜷缩在船舱里，闭着眼，一遍遍在心里倒计时。

第十九天，日暮泊船，石九笑着对他说：“大人，再行一日，便能到广陵了。”

那一刻，邵叶几乎要喜极而泣。

太好了！

所有的疲惫、烦躁、崩溃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，都烟消云散，只剩下满心的期待与急切。他一夜未眠，躺在船舱里，听着河水流动的声音，盼着天快点亮，盼着船快点开，盼着早日踏上广陵的土地。

第二十日清晨，天刚亮，官船便解缆启程。

一路顺风顺水，船行得极快。

邵叶早早便走出船舱，立在船头，目光紧紧盯着前方，眼神里满是急切。风吹动他的衣袂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死死望着河道尽头，盼着那座江淮重镇的身影出现。

石九看着他急切的模样，忍不住笑道：“大人莫急，今日日落之前，必定能到广陵城。”

邵叶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目光依旧没有移开。

当然，他怕一说话吐了出来，毁他形象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日头渐渐升至中天，又缓缓西斜。

终于，在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之时，石九猛地一拍船板，指着前方，高声喊道：“大人！快看！广陵城！”

邵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，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
前方河面豁然开阔，浩荡江水与运河相连，水汽扑面而来，带着江南独有的温润气息。岸畔，一座巍峨大城矗立在夕阳之下，城高墙厚，青砖砌就的城墙绵延千里，城楼飞檐翘角，气势恢宏。码头之上，舟船密布，帆樯如林，密密麻麻的船只挤在岸边，有官船、商船、渔船、盐船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
岸边人声鼎沸，车马喧嚣，商贩的吆喝声、船夫的号子声、车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，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声响。炊烟从城内袅袅升起，与夕阳余晖交织在一起，笼罩着整座城池，一派江淮重镇的繁华景象。

二十天。

整整二十天的船程。

从板渚登船，顺汴渠，过泗水，入淮水，穿邗沟，一路颠簸，一路煎熬，一路吐槽，一路崩溃。

从最初的感怀洛阳故人，忧心朝堂风雨，到后来被晕船与伙食折磨到放弃思考，再到最后满心只剩抵达广陵的执念。

此刻，望着近在眼前的广陵城，邵叶长长吐出一口气，积压了二十天的烦躁、疲惫、眩晕，在这一刻尽数消散。

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待在船上，依旧有些发软，脚步虚浮，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，可内心却无比清醒——

终于，要上岸了。

官船缓缓驶向码头，船夫熟练地抛锚、系缆，船身稳稳停住。

岸边，扬州刺史府的属官、广陵郡的官吏早已列队等候，身着官服，整齐排列，一见官船靠岸，当即齐齐躬身行礼，声音整齐洪亮，响彻码头：

“卑职等恭迎监军邵大人！”

邵叶稳了稳有些发飘的脚步，挺直脊背，收敛了所有崩溃与急切，重新摆出监军应有的沉稳气度。他理了理衣袍，迈步走下船板。

双脚真正踏上广陵坚实土地的那一刻，踏实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。

没有摇晃，没有眩晕，没有难以下咽的伙食，没有无尽的流水。

邵叶在心中无声呐喊，几乎要热泪盈眶：

“终于……终于活着到广陵了！”

汴水迢迢，千里舟车，二十日煎熬，至此终结。

而他在江东的征程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