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邵叶什么也没多说,只是安静地跟了上来。
“你二话不说,就跟着队伍一起走。”
说到这里,刘宏的声音明显亮了一瞬,带着当年的狂喜,“朕那时候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。你这般不辜负朕,那朕……将来也绝不会辜负你。”
他那时候已经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。
朕是爱钱财,爱享受,爱一切能抓在手里的安稳好处。
可再多喜欢一个邵叶,又有什么关系?
将来朕当了皇帝,把你留在身边,一辈子护着你,让你衣食无忧,再也不用颠沛流离。
然而这份欢喜,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浇灭。
“随行的使者,一脸刻板规矩,说你身份低微,没有资格与朕同乘一车,甚至不配跟着朕的仪仗同行。”
刘宏提起此事,语气里依旧有当年的无力与憋屈,“朕那时候刚被立为嗣君,根基全无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敢争,只能忍着,不知道该怎么把你留在身边。”
幸好,有人出手帮了一把。
“幸亏窦珩站了出来。”
刘宏缓缓道,“他说,他可以带着你,跟在后队,一路同往洛阳。只是路上不能与朕同车,不能时时相伴,要分开走。”
只要能一起到洛阳,只要最后能再见面,这点等待,他以为自己忍得住。
“朕想,不过是路途遥远一些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左右到了洛阳,进了宫,咱们就能再天天见面。”
可他太低估了这段路的漫长,也太低估了自己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醋意。
“从河间到洛阳,一路走了一日又一日,朕觉得,那是朕这辈子过得最慢的日子。”
他常常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,远远地往后队望。
一眼望去,总能看见邵叶跟在窦珩身侧。
“朕就看见,你跟窦珩走在一处,时不时低声说话。那时候的你……和在朕身边时,完全不一样。”
不再是那个会躺草地上看云、会怂恿他摇树打果子、会天冷说要冬眠的懒散少年。
跟在窦珩身边的邵叶,气质沉稳,言辞简练,神情冷峻,条理分明,周身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锐利与严谨。
刘宏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军国大事,还是什么朝堂局势。
他只知道,那一面的邵叶,他从未见过。
一股强烈的、近乎蛮横的嫉妒,猛地在胸腔里炸开。
“朕那时候,心里很不舒服。”
他直白地承认,语气带着少年人独占欲极强的别扭,“朕总在想,如果不是窦珩,你本该坐在朕的车上,一路跟朕说话,跟朕说笑,而不是跟在别人身后,一副……全然信赖的模样。”
你是朕的人,是朕从河里捞回来的,是朕留在身边的阿叶。
该陪着朕的人,是你。
该一路同行的,也该是你。
那段路,他一路嫉妒,一路忍耐,终于熬到了洛阳,熬到了登基。
而当他得知,邵叶被授为东宫舍人,可以入内廷伴驾、时常出入宫禁时,积压一路的不安与醋意,瞬间一扫而空。
“进了宫,朕听说你做了东宫舍人,能日日留在朕身边……”
刘宏的声音,再次柔和下来,回到了最初那份纯粹的欢喜。
“朕那时候是真的高兴。”
“朕想着,终于又能和以前一样了。”
“咱们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。”
大殿之中,刘宏的语气渐渐沉了下去,从最初的温情追忆,慢慢绕进了一团他多年未解、也始终放不下的困惑与委屈里。
“朕那时候一直想不明白。”
他轻声开口,带着几分少年天子的单纯与不解,“那些宦官,事事顺着朕,给朕找新奇玩意儿,逗朕开心,朕觉得他们很听话,也很有用。朕想着,你们都是日后要在宫里陪着朕的人,你、还有他们,明明可以好好相处,为什么你偏偏就那么看不上他们?”
在他眼里,天下事都可以简单化。
喜欢的就留在身边,顺眼的就一同相处,何必非要针锋相对,何必非要弄得剑拔弩张。
“朕那时候总觉得,你若是肯稍稍退让一步,和他们虚与委蛇几句,大家和和气气陪在朕身边,日子就能一直安稳下去。”
可这份天真,很快就被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乱彻底撕碎。
说到窦武之事,刘宏的声音骤然变得缥缈起来,像是被风吹得发虚,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“再后来,就出事了。窦武将军……要发动宫变。”
他闭上眼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杀声四起、人心惶惶的夜晚,“宦官们慌慌张张跑到朕面前,说窦武要反,要杀了朕,要废掉朕,另立新帝。”
那年他刚登基不久,根基未稳,手中无兵,心中无策。
满宫都是血腥味,到处都是奔走呼号的人影,他一个少年天子,孤立无援,除了害怕,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朕那时候……能怎么办?朕什么都做不了,什么都不懂,只能缩在一旁,吓得浑身发抖。”
就在他最恐惧、最无助的那一刻,邵叶出现了。
“可那时候,幸亏有你。”
刘宏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又带着一丝刻骨铭心的安稳,“你一把将朕拉到身后,牢牢护在你身前,整个人挡在朕面前,替朕隔开所有危险。”
他永远忘不了邵叶那时对他说的话。
“你看着朕,跟朕说,让朕信你。你说,你保证,朕不会有事。”
那一刻的邵叶,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不再温和,不再懒散,不再是那个会躺草地上看云、会堆雪人的少年。
周身爆发出一种决绝而坚定的气魄,凌厉夺目,像一朵在血光里骤然盛放的玫瑰,艳得惊人,也烈得吓人。
“朕那时候……真的好喜欢你那个样子。”
刘宏低声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迷乱的依赖,“只要有你在,朕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他那时候还天真地以为,只要熬过这场动乱,等局势安定,他们就能回到从前,依旧朝夕相伴,一切如故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下一刻,邵叶就做出了让他至今耿耿于怀的事。
“朕以为,我们会一起待在殿中,等风波平息。可你……却突然抓了一个小黄门,持刀挟持,冲了出去。”
刘宏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上了压抑多年的委屈与不解。
“后来朕才知道,你那是伪造圣旨,调动宫卫,制造混乱。”
然而,他真正生气的,从来都不是那道假圣旨。
“朕气的,从来不是你伪造圣旨。”
他猛地提高声音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怨,有委屈,还有一丝被抛弃般的不甘,“朕气的是——你为什么不相信朕!”
若是邵叶肯回头,肯跟他说一句实话,告诉他前因后果,告诉他将要发生什么,告诉他需要他做什么。
“但凡你肯回来跟朕说一句,但凡你肯告诉朕实情,但凡你开口要朕帮你……”
刘宏一字一顿,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,“朕会二话不说,站在你身前。”
“什么圣旨不圣旨,在朕这里,你说的话,就是朕的圣旨。”
只要邵叶开口,他愿意不顾一切,站在邵叶这一边。
可邵叶没有。
他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问,径自决断,径自冲了出去,把他一个人丢在原地。
再后来,消息接连传来。
窦武满门被杀,血流成河;窦太后被迁入南宫,幽禁终身;整个窦氏一系,几乎覆灭殆尽。
唯一逃出去的,只有窦珩。
而窦珩能走,全是靠着邵叶制造那场大乱,引开守卫,才给他争取了一线生机。
想到这里,刘宏的声音里,终于忍不住透出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嫉妒与不甘。
“所以朕一直在想……”
他垂眸,死死盯着跪伏在自己脚下的邵叶,声音微微发颤,“你那天那么奋不顾身,不与朕商量一句,便伪造圣旨,闯宫作乱……是不是就是为了救窦珩?”
就因为在路上,窦珩带了你一程,就因为你们一路同行说了几句话。
“他不过是和你从河间到洛阳,同行了一路,相处了短短几日……”
刘宏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甘,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蛮横质问,“凭什么?凭什么你就能为了他,做到这种地步?”
“凭什么他窦珩,就值得你连朕都不顾,连一声都不与朕说,就擅自豁出一切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这一句句质问,藏着他多年的委屈、不安与独占欲,重重砸在空旷的大殿里,久久不散。
刘宏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,裹着一层多年未愈的涩痛,一字一句,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扒出来的。
“你冲出去那一刻,朕心里又冷又恨。”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被辜负后的空茫,“朕那时候就在想,你既然这么狠心,这么不把朕放在心上,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朕说,宁愿为了窦珩擅自闯宫,那你就走好了。”
你不是想抛下朕,去跟窦珩汇合吗?
你不是觉得,朕不值得你托付一句、信赖一次吗?
“那就走。再也不要回来。”
少年天子赌气一般,在心里狠狠下定了决心,“你不要朕,那朕也不要你了。”
可这份狠劲,终究只撑了片刻。
没过多久,宦官便来禀报,说邵叶已被拿下,押在宫门口,按律伪造圣旨、勾结外戚,应当即刻处死,以儆效尤。
“他们要杀你。”
刘宏开口,声音微微发颤,“那一刻,朕之前所有的气、所有的恨,一下子全慌了。”
什么赌气,什么冷落,什么不相信自己,全都不重要了。
一想到邵叶会真的死在刀下,一想到那个人会彻底从世上消失,再也不能说话,再也不能出现在他面前,再也不能教他东西、陪他看云堆雪人……刘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上气。
他舍不得。
哪怕邵叶负他,瞒他,弃他,他也舍不得让邵叶死。
“朕那时候什么帝王颜面、什么朝廷规矩,全都顾不上了。”
他几乎是失态一般,亲自冲了出去,当着满宫侍卫与宦官的面,厉声开口,“朕免你死罪。”
可伪造圣旨、搅乱宫禁,罪名实在太大,朝野上下都盯着,他不能一句话就轻轻放过。
“朕只能退一步——死罪可免,活罪难饶。既然你不愿留在朕身边,那便将你逐出宫去,永世不得再入宫廷。”
他当时是这么盘算的。
出宫也好,至少能活着。
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
至于再也不能入宫,再也不能轻易相见……刘宏那时固执地认为,这是对邵叶的惩罚。
惩罚他不相信自己,惩罚他擅自离开,惩罚他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。
“朕想着,让你再也见不到朕,让你再也不能陪在朕身边,让你尝一尝被抛下的滋味,这便是对你最重的罚。”
说到这里,刘宏自嘲地笑了一声,笑声里满是苦涩。
“可朕到后来才明白……”
“朕哪里是在罚你?”
“朕是在罚我自己。”
他永远忘不了邵叶被逐出宫外那一日的模样。
没有哭求,没有挽留,没有辩解,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。
宣读完逐出宫禁的旨意后,邵叶只是平静地叩首领命,站起身,拍了拍衣上尘土,二话不说,转身就走。
干脆利落,冷漠得像在离开一处无关紧要的驿站。
连一句“陛下保重”都没有。
连一句恳求、一句解释、一句不舍都不肯施舍。
“你走得那么干脆,头都不回。”
刘宏的声音低得发哑,“朕那时候还在心里气,你既这般冷漠,那便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可邵叶真的消失在宫门之外后,他才一点点尝到了苦果。
深宫浩大,寂寞如海。
他再也没有一个人,可以像邵叶那样陪他说话、陪他胡闹、教他乱七八糟却有趣的道理。
再也没有人,会在天冷时说要冬眠,会在雪地里堆一个叫“刘宏”的雪人。
于是他开始让人四处寻找,找眉眼像邵叶的、身形像邵叶的、气质有几分相似的少年,收在身边,称作书砚,日夜陪伴。
一个个,一批批,养了一殿。
“朕后来看着宫里那些人,看着那些一个个被找来、长得有几分像你的人……”
刘宏缓缓开口,语气里充满了无力与失落。
他曾经以为,这样就能填补空缺,就能自欺欺人。
可直到今日,直到邵叶再一次跪在他面前,他才猛地清醒过来。
“朕忽然才发现——”
“他们一点都不像。”
一点都不像。
没有一个人,有邵叶那样的眼神,那样的风骨,那样懒散又锐利、温和又坚定的模样。
没有一个人,能让他一看见,就想起河间的河、河畔的雪、槐树下的书、雪地里的雪人。
那些替身,终究只是替身。
像,却永远不是。
追忆翻涌到此,刘宏不愿再沉陷在那些酸涩往事里。
他看着长久跪伏在地、一动未动的邵叶,心底又是一紧。
终究还是缓缓放低了姿态,不顾帝王威仪,慢慢蹲下身,与跪伏着的邵叶处在近乎平齐的高度。
温热的气息落在邵叶发顶,声音轻缓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:
“朕相信你。朱雀阙的事,不是你做的。朕认得你的笔迹,谁也骗不了朕。”
邵叶伏在地上,指尖微蜷。
这一刻,他心里翻江倒海。
来自后世的他,本就对君臣大义、王朝兴衰看得淡薄,他插手、他奔走、他试图改变,从来不是为了大汉,不是为了天下,只是为了当年那个在河边把他捞上来、给了他一处安身之地的少年。
可如今,满朝文武明哲保身,宦官肆意构陷栽赃,所有人都想把他当成弃子、当成替罪羊。
唯有这个早已被声色犬马包裹、看起来昏庸懒散的皇帝,凭着一句“认得字迹”,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。
不为什么朝堂法理,不为什么证据确凿,只因为——他信他。
这份信任,重得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长久沉默之后,他才压稳声线,再行一礼:
“谢陛下信任。”
除此之外,竟再无多余言语。
刘宏蹲在他身旁,听见这疏离而恭敬的四个字,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。
他等的,从来不是这句标准的君臣应答。
于是,刘宏轻轻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,几分不甘,还有几分近乎奢求的期盼:
“然后呢?”
邵叶微微一怔,伏在地上的动作顿住,一时没有明白。
然后……什么?
按礼制,他谢过恩信,便该静候天子发落,或杀或放,或罚或禁,他皆领受。
除此之外,他还能说什么?
刘宏看着他依旧僵直、依旧生疏的模样,喉间微微发涩,低声追问了一句:
“除了‘谢陛下信任’,你我之间,到如今……就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?”
一句话,轻飘飘的,却藏了满肚子的委屈与不甘。
当年在河间,他们可以躺在草地上看云,可以蹲在河边说笑,可以一边摇树打果子一边胡说八道。
那时候无话不谈,无话不说,连荒唐都荒唐得格外亲近。
可如今,人就在眼前,咫尺之距,却只剩下一句刻板的“谢陛下信任”。
刘宏盯着邵叶垂落的发顶,轻声重复:
“这么多年了,再见面,你被人诬陷,朕替你撑腰……到最后,就只有这一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