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中站在最前的那一个,身形眉眼最像邵叶,平日里最得他欢心,刘宏对他向来说话温和,时常唤到身边研墨陪伴。
可此刻,刘宏一看他们,心头骤然一阵别扭与难堪,一股强烈的不适猛地涌上来。
绝不能让邵叶看见这些人。
他脸色一沉,半点平日温和都无,语气冷硬又严厉,毫不留情:
“你们几个,全都滚出去。”
那名最受宠的书砚微微一怔,还想上前半步,似是想如常劝慰。
刘宏眼神一厉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:
“立刻藏好,不许在邵叶面前露半张脸。今日之事,半个字也不准往外说,全都闭嘴。谁敢多事,朕绝不轻饶。”
几人吓得脸色发白,连头都不敢磕,躬身缩肩,蹑手蹑脚地匆匆退了出去,一路不敢回头,直接躲得无影无踪。
殿内彻底清净。
禁军押着邵叶,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,走入巍峨正殿。
没有挣扎,没有慌乱,连呼吸都平稳如常,每一步落下都沉稳厚重,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回响。
刘宏的目光,从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没有移开过。
距离上一次真正相见,已经隔了太久太久。
自那日邵叶被迫离宫,他便被锁在这深宫高墙之内,被宦官环绕,被声色迷眼,几乎不曾再踏出宫门半步;而邵叶则远遁城外山中,伴卢植治学,隐于田园山野,不闻朝堂喧嚣。
这一场重逢,隔了岁月,隔了君臣,隔了云泥之别。
只第一眼,刘宏便清晰地察觉到——
邵叶变了,变得他几乎要认不出。
记忆里的邵叶,模样生得极清俊,眉眼柔和干净,气质温温软软,虽有几分清冷,却从无凌厉逼人之感。那时他教自己读书习字,握着自己的手调整笔锋,语气耐心又温和,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,像春日溪头轻漾的流水,看着舒心,挨着安心。
可此刻在殿下的少年,早已脱尽了往日的柔和与散逸。
身量已然拔得极高,肩背舒展挺直,如青松立雪,素色布衣裹着挺拔身形,不显寒酸,反倒更衬得一身风骨凛冽。那张依旧出众的脸上,没了半分从前的温吞闲适,下颌线条紧绷,唇线抿得平直,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。
最慑人的是他的气质。
整个人如同一柄被烈火锻打、寒泉淬火后的利剑,看似收敛锋芒,实则锋刃暗藏,只静静站在那里,便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锐利。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,望过来时沉静无波,却又像能一眼洞穿人心,冷冽、果决,再无半分少年意气的绵软。
连周身的气息都变了。
从前是温润如风,如今是肃杀如刃。
刘宏心口微震,一时竟有些失神。
而邵叶在踏入殿中之时,也抬眼,静静看向了御座之上的刘宏。
当年那个不过十二岁的河间小娃娃,圆脸蛋,软性子,说话细声细气,遇事怯懦胆小,一口一个“阿叶”,总怯生生跟在他身后,稍有风吹草动便下意识往他身后躲。
不过短短数年,昔日瓜娃子,已是九五之尊。
刘宏身形已然长开,龙袍加身,玉带束腰,端坐于上,自有一番天子威仪。那双曾经总是湿漉漉、带着怯懦与依赖的眼睛,此刻正燃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目光扫过之下,已隐隐有帝王的威严与压迫,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、唯唯诺诺的少年。
可再仔细一看,威严之下,又藏不住常年深居宫中、沉溺享乐的痕迹。
眼角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态,面色透着些许疏于作息的虚浮,即便盛怒之下,眼底深处也依旧飘着几分散漫与倦怠,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长久的兴致,只图一时快活。
威严与放纵,愤怒与懒散,帝王气势与少年心性,奇异地交织在他身上。
四目短暂交汇,各自看清了岁月在对方身上刻下的痕迹。
下一瞬,邵叶收回目光,没有半分迟疑,没有半分逾矩,双膝稳稳跪地,脊背挺直,双手伏地,行标准的君臣大礼。
“草民邵叶,拜见陛下。”
声音平静低沉,礼数周全严谨,一字一句,都透着清晰无比的疏离。
刘宏浑身猛地一僵。
几乎是本能反应,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,喉间一动,差点脱口而出那句熟悉的“阿叶不必多礼”,手更是下意识抬起,想上前将他扶起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,不必他跪,不必他如此生疏。
可那动作刚起,便硬生生顿在了半空。
他现在是皇帝。
邵叶是草民。
君臣有别,上下已定,再也回不到河间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。
那只悬在半空的手,缓缓攥紧,又慢慢落下。
刘宏抿紧双唇,终究没有出声,没有搀扶,没有像从前那般温和笑语。
他就那样站在御座之前,居高临下,沉默地看着跪在殿下的邵叶。
邵叶也垂首静跪,不言不动,姿态恭谨,却也透着一股绝不低头的硬气。
偌大的宫殿,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,宦官内侍们大气不敢喘,禁军僵立原地,整个大殿只剩下一种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安静。
旧日情谊,今朝君臣。
万千言语,竟都堵在心头,无从说起。
殿内一片死寂,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。
刘宏依旧立在御座之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殿心的邵叶,神色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震惊,有陌生,有怒意,有委屈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难堪。
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,没有开口,没有示意起身,就任由邵叶长跪在地。
他其实……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换作旁人,疑犯入宫,他大可随意发话,或打或罚,或交有司处置,都轻车熟路。可对着邵叶,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这些年在深宫之中,他并非浑浑噩噩一无所知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自己都做了些什么。
卖官鬻爵,明码标价;耽于享乐,怠弃朝政;纵容宦官,横行朝野;压榨百姓,搜刮财货……昔日清议所斥的昏君行径,他一桩一件,几乎都沾了遍。
朝堂被搅得乌烟瘴气,宫闱之内乌七八糟,忠良被打压,士族被猜忌,天下渐有乱象隐生。
而当年在河间国,邵叶一字一句教给他的君明臣贤、仁政爱民、修身立德、以礼治国……那些道理,那些期盼,那些语重心长,他全都抛在了脑后,一件也没有做到。
一想到这些,再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挺拔如松、却已沦为自己阶下囚的人,刘宏喉间发堵,胸口闷得发慌。
愧疚、难堪、烦躁、帝王的矜持、少年人的别扭,无数情绪搅在一起,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死死盯着邵叶,仿佛要把这几年缺失的时光全都看回来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跪伏在地的邵叶始终一动不动。
他没有抬头,没有催促,也没有丝毫怨怼,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,恪守着君臣之礼。
刘宏深吸一口气,终于打破了这片死寂。
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一字一顿:
“全都出去。”
殿中文武内侍、禁军侍卫、连同阶下跪着的曹节、王甫等人,都是一愣。
“陛下,臣等……”曹节连忙抬头,还想劝阻,生怕陛下与邵叶独处会出什么变故,“此人心机难测,恐对陛下不利,臣等应当……”
“滚出去。”
刘宏的声音骤然转冷,眼神锐利如刀,没有半分平日的懒散温和,只剩下帝王的冷酷威严。
“不要再让朕说第二遍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却重如千钧。
曹节、王甫等人浑身一颤,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。两人对视一眼,只能恭恭敬敬叩首,双手伏地,一步步跪着向后退去。
两旁内侍、禁军也纷纷躬身,蹑手蹑脚、噤若寒蝉地依次退出大殿。
殿门被轻轻合上。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后,整座巍峨大殿,便只剩下了君臣二人。
一片死寂,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。
邵叶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,没有抬头,也没有动弹。
他心里同样一片茫然。
若是在现代,许久未见的旧友重逢,他可以大大方方上前拍肩,笑着说一句“好久不见”,可以毫无芥蒂地插科打诨,把尴尬和生疏全都打散。
可现在,坐在上面的不是什么兄弟老友,是大汉天子刘宏。
君臣有别,尊卑已定。
他是臣,是草民,是跪在阶下的疑犯。
身份之差,如天渊之隔,让他连一句寻常问候,都说不出口。
就在这时,邵叶听见了脚步声。
沉稳,缓慢,一步一步,从御座方向,缓缓走下玉阶。
踏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,声响清晰入耳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邵叶垂着眼,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道身影在不断靠近。
越来越近。
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他身前咫尺之处。
刘宏就站在他的正前方。
邵叶依旧跪伏在地,额头微低,目光只能看见对方绣着龙纹的衣袍下摆,与一双玄色龙靴。
天子没有说话,也没有让他起身。
只是居高临下,静静地俯视着。
俯视着这个曾经教他读书习字、护在他身前的阿叶,如今跪趴在自己脚下,恭谨臣服,不言不动。
刘宏垂着眼,目光自上而下,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。
依旧是那张清俊的脸,却多了棱角,多了锋芒。
依旧是那副身形,却挺拔如松,冷冽如剑。
这是他的臣。
是跪在他脚下的人。
可也是他这辈子,第一个真心亲近、真心依赖过的人。
良久良久,刘宏依旧没有开口,也没有示意邵叶起身。
大殿之内,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。
一个跪伏于地,姿态恭谨。
一个伫立身前,俯视沉默。
近在咫尺,却又远隔天涯。
旧日情谊,深埋心底,在君臣名分之前,连一句“好久不见”,都显得无比奢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