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球咬牙,一拳砸在廊柱上,指节泛白,却终究只能按捺住心头的怒火。
洛阳太学之中,气氛早已压抑到了极点。
数千诸生身着青衫,每日依旧坐在讲堂之内,可早已无心读书。当年党锢之祸,太学诸生多有牵连,或被流放,或被禁锢,或惨死狱中,他们对宦官专权早已恨之入骨。窦太后是士人心中最后的精神寄托,是窦武大将军的血亲,如今云台封锁三月,音讯全无,他们心中早已认定,太后被宦官所害。
讲堂之下,诸生们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,声音里满是悲愤。
“阉宦无法无天,当年害死窦大将军,如今竟敢幽杀太后!”
“满朝公卿,身居高位,却一个个噤若寒蝉,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!”
“我们要去宫门前请愿,让天下人看清阉宦的真面目!”
有人情绪激动,攥紧拳头,想要立刻冲出太学,却被身边沉稳的同窗拉住。
“不可莽撞。禁军在宦官手中,我们一旦聚众闹事,必定会被血腥镇压,到时候又是一场浩劫。”
愤怒像洪水一样在诸生心中堆积,找不到宣泄的出口,只能日复一日地压抑着,等待着决堤的那一刻。
以袁隗为首的士族门阀,这段日子则异常低调。
袁府大门紧闭,极少接待外客,司徒袁隗身居三公之位,朝会之上沉默寡言,既不附和宦官,也不公开作对,一副明哲保身的姿态。可在府内深处,他每日都会与心腹幕僚密谈至深夜,眼神深沉,算计着朝局利弊。
“窦妙一死,窦氏彻底完了,士族少了一面旗帜,看似受损,实则不然。”袁隗抚着长须,语气平缓,“宦官秘丧,恰恰是自寻死路。天下士子本就心向窦氏,一旦真相曝光,人心必然尽归士族。”
“大人,我们是否要率先发难?”幕僚低声询问。
袁隗轻轻摇头,目光深远:“不可。袁氏是士族定盘星,一旦出头,必定会被宦官全力打压,得不偿失。我们要等,等一个无名无姓之人,先撕开宦官的遮羞布。到那时,我们再顺势而为,便可一举而定大局。”
整个洛阳城,各方势力各怀心思。
宦官在拼命压制真相,试图拖延时间;
皇帝在深宫玩乐,对一切懵懂无知;
老臣在隐忍等待,寻找破局之机;
太学生在积压怒火,随时准备爆发;
士族门阀在蛰伏观望,坐等渔利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一个打破僵局的瞬间。
七月初一,天刚蒙蒙亮,晨雾像一层薄纱,笼罩在洛阳南宫上空。
朱雀阙巍峨高耸,青灰色的阙壁笔直如削,在晨雾中显得庄严肃穆。这是南宫的正门象征,是大汉朝堂的门面,每日早朝,文武百官都会在此汇集,等候宫门开启,秩序井然。
天色一点点亮开,晨雾渐渐散去。
官员们身着朝服,乘车骑马,陆续抵达阙下。有人相互拱手见礼,有人低声交谈着近日的政务,有人抬头望向紧闭的宫门,神色平静。禁军士卒肃立在阙下,身姿挺拔,戈矛在微光中泛着冷光,一切都与往日别无二致。
直到第一缕日光穿透云层,直直照在朱雀阙的壁面上。
一位身着绯色朝服的中年官员,不经意间抬头,目光扫过阙壁,脚步猛地一顿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,嘴巴微张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身旁的同僚察觉到异样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同样呆立在原地,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。
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……
越来越多的官员停下动作,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朱雀阙壁上。
空气瞬间凝固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日光之下,一行墨字赫然出现在阙壁之上,字迹苍劲有力,笔力沉雄,入砖三分,像是用刀斧凿刻上去一般,醒目得刺目,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天下大乱,曹节、王甫幽杀太后,公卿皆尸禄,无忠言者!
没有落款,没有署名,没有任何线索。
只有这一句话,短短二十余字,却字字千钧,字字诛心。
它直接戳破了宦官三个月来拼命掩盖的真相,宣告了窦妙太后的死讯,坐实了曹节、王甫幽杀国母的罪名,同时怒斥满朝文武懦弱无能,尸位素餐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,整个朱雀阙下轰然炸开。
“太后……太后果真已经驾崩了!”
“阉宦竟敢秘丧三月,欺君罔上,欺瞒天下!”
“曹节、王甫祸乱朝纲,屠戮忠良,幽杀太后,罪该万死!”
“我们身为汉臣,拿朝廷俸禄,却不能匡扶社稷,清剿奸佞,羞煞世人!”
怒吼声、悲泣声、斥骂声、愤慨声交织在一起,瞬间掀翻了整个南宫。
太尉李咸须发皆张,扶着腰间的玉带,手指剧烈颤抖,望着阙上的文字,老泪纵横,声音悲怆嘶哑:“国母蒙尘,阉宦横行,我等有负汉室,有负天下苍生啊!”
廷尉陈球按剑而立,目眦欲裂,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怒气,厉声喝道:“三个月!阉宦把真相压了整整三个月!今日此书,是苍天示警,是天下人心!曹节、王甫,必遭天谴!”
朝官之中,心向汉室、不满宦官的官员纷纷附和,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有人捶胸顿足,为太后之死举哀;有人怒声斥骂,直指宦官专权;有人仰天长叹,感慨大汉江山日渐倾颓。
值守的禁军士卒也脸色剧变,握着戈矛的手不住颤抖。他们大多是洛阳本地子弟,家中亲友或在太学,或在民间,早已对宦官的所作所为心怀不满。此刻看到阙上文字,心中热血翻涌,看向官员们的目光,少了几分森严,多了几分认同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瞬间飞出南宫,传遍洛阳城。
太学诸生最先闻讯,成群结队,身着青衫,手持书卷,黑压压一片涌向朱雀阙。他们看到那行文字,群情激愤,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,高声呐喊,声音震天动地。
这些学生往往是最冲动的。
“清君侧,诛宦官!”
“为太后讨公道!”
“诛杀曹节、王甫,还我大汉清明!”
呐喊声直冲云霄,回荡在洛阳上空。
朱雀阙下,人山人海,群情激愤,闹得惊天动地。三个月来被宦官死死压制的真相,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;三个月来堆积在天下人心中的怒火,彻底熊熊燃烧;三个月来各方势力僵持的朝局,彻底被打破。
宫门依旧紧闭,禁军严守,永乐宫内的丝竹之声还在悠扬响起。
刘宏依旧歪在软榻上,看着眼前模仿邵叶的侍童嬉笑打闹,脸上带着少年人慵懒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