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宏盯着他的背影,眼神愈发恍惚。像,太像了。连背影的线条、迈步的姿态、衣袂飘动的弧度,都像到了极致。
“再抬头。”
书砚抬头,眉眼清淡,眼神平静,没有丝毫谄媚,只有恭谨疏离。
刘宏心头一阵满足,又一阵空落。满足于这影子的逼真,空落于这影子终究不是真人。可他不敢去想真人,更不敢让人提及真人,只能死死抓住这片虚假的复刻,当作救命稻草。
“赏。”他淡淡开口,“书砚赏白玉簪一支,其余人各赏锦缎一匹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少年们齐齐躬身,声调依旧清和整齐。
不似其他宠臣那般欣喜若狂、跪地谢恩,只是平静领赏,分寸恰好。
这便是刘宏要的“像”。
不艳、不娇、不贪、不躁,清冷端正,如竹如松。
其他那些只会嬉笑逢迎、歌舞取悦的美少年,只能站在更远处,不得靠近。在刘宏心里,只有这群仿影,才有资格近身陪伴;只有这片复刻,才配得上他记忆里的旧时光。
日头渐高,暖风更盛。
刘宏命人搬来案几,摆出纸笔,竟难得生出了“读书习字”的兴致——当然,也只是为了更完整地复刻当年场景。
书砚依当年规制,侍立案侧,研墨铺纸,动作轻缓,姿态规范。他研墨的力度、握墨的角度、铺纸的手势,全都经过千锤百炼,没有半分差错。
刘宏提笔,却不写字,只是看着书砚的侧脸,轻声道:“当年,也是你这般,为朕研墨。”
书砚垂眸:“臣谨侍陛下。”
他不能说“是”,也不能说“否”,只能用最稳妥的词句应答。一旦说错一个字,打破了这幻境,等待他的便是宦官的酷刑,甚至性命不保。
这群仿影少年,看似风光,得天子青睐,实则身处绝境。他们是活的摆件,是精致的傀儡,是天子执念的载体。从被选入宫那日起,他们便不再是自己,没有名字,没有性情,只有一个身份——像那个人的影子。
书砚更是如此。他是首领,是最像的那一个,也是被看管最严、调教最狠的一个。为了模仿眼神,他被强迫日夜对镜静坐;为了模仿声调,他被反复纠正字音,稍有偏差便遭责罚;为了保持身形清瘦,他饮食被严格控制,不敢多吃一口,不敢妄动一分。
他见过太多同伴,因为笑得太艳、说话太柔、姿态稍浮,便被拖下去,再也没有回来。
所以他只能忍,只能学,只能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灵魂的复刻品。
刘宏提笔,随意写了几字,字迹轻浮,毫无风骨,写完便丢在一旁,看向书砚:“你看,朕的字,可有长进?”
书砚轻声应答:“陛下笔力渐稳,自有天仪。”
不谄媚,不夸大,只是平静陈述,恰好符合刘宏想要的回应。
刘宏笑了笑,又道:“当年,你总说朕写字心浮气躁,要静心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,眼神黯淡一瞬。那是旧人的话,不是影子的话。他不能让影子说出旧人的台词,只能自己回忆,自己沉溺。
他挥了挥手:“罢了,不写了。陪朕往花间走走。”
“是。”
一行人再次起身,穿行于繁花之中。素白身影与缤纷花色相映,美得如同画卷,可这画卷之下,是病态的执念、冰冷的规矩、以及一触即碎的虚妄。
其他宠臣少年远远看着,敢怒不敢言。他们嫉妒书砚等人的恩宠,却也明白,这群人不过是天子养在深宫的活影子,看似尊贵,实则比他们更可怜。
宦官们则时刻紧盯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他们必须保证这片幻境完美无缺,保证每一个影子都不出错,保证天子永远沉溺其中,不问世事。
殿外偏阁,曹节、王甫等核心宦官密议不休,面色阴鸷,狠戾毕露。
“书砚那群人,果然管用。陛下如今日日与他们相伴,连朝政都懒得过问,正好遂了我们的心意。”曹节低声开口,语气得意。
王甫点头:“陛下贪恋旧影,我们便把这影子造得更真。往后继续严加调教,不许出半分差错。谁敢坏了陛下的兴致,直接杖毙。”
一名宦官躬身禀报:“二位公公,云台那边,太后气息愈发微弱,太医说,撑不过这个月了。”
曹节冷笑一声:“死了才好。窦妙一死,窦氏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断绝,朝中老臣再无借口,天下士人也只能死心。届时,这大汉江山,便是我们说了算。”
“只是洛阳城内,流言不止,不少士人私下非议陛下凉薄,同情窦氏,还暗指我们专权误国。”
“那就杀。”王甫语气狠绝,“传令下去,司隶校尉、洛阳令严加巡查,但凡敢妄议太后、非议朝政者,一律抓捕下狱,严刑拷打,杀一儆百。看谁还敢多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各州郡赋税,加紧催缴。不必入国库,先送进宫,一部分供陛下嬉乐造景,一部分归我们支配。剩下的,用来笼络心腹,安插亲信。”
“还有,”曹节补充道,“继续暗中寻访容貌身形相似的少年,随时增补,务必保证陛下身边的影子源源不断,永不出错。”
众人领命,各自散去布置。
他们牢牢掌控着天子的幻境,也牢牢掌控着天下的实权。天子沉溺于复刻的旧影,他们便沉溺于滔天的权势;天子不愿面对现实,他们便替他抹去现实。
至于灾民流离、边民被杀、朝臣寒心、百姓怨愤,他们一概不管,一概不问。
只要深宫的幻境不破,他们的富贵权势便永世长存。
深宫之内,是仿影成行、春景如画的虚妄安乐。
洛阳城中,是赋税沉重、流民四起、人心寒彻的真实苦难。
权贵府邸依旧车马盈门,锦衣玉食,斗鸡走马,效仿宫中奢靡,不问民间疾苦。
市井街巷,却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流民,蜷缩在墙角,面色饥黄,眼神麻木。春日农忙,可百姓家中无粮,田中无收,只能眼睁睁等着饿死流离。
酒肆茶楼之中,士人学子聚坐低语,满面愁容,敢怒不敢言。
“陛下近日深居后宫,不理朝政,身边只围着一群素衣少年,听闻皆是刻意模仿故人,形同傀儡,真是荒唐!”
“窦太后幽居云台,命在旦夕,陛下不闻不问,孝道尽失,大汉颜面何在!”
“宦官专权,卖官鬻爵,忠良遭斥,小人当道,灾荒不救,边患不理,这天下,要乱了!”
他们不敢高声,只能低声叹息,满腹愤懑,无处宣泄。昔日太学清议,早已被宦官血腥打压,太学生噤若寒蝉,无人再敢针砭时弊。
街头官吏横行,宦官爪牙肆虐,欺压百姓,强取豪夺,市井之中,怨气冲天。
有人收拾行装,逃离洛阳,归隐山林;有人借酒浇愁,终日沉沦,绝望度日;有人暗中联络豪杰,静待时机,期盼有朝一日能清君侧、诛奸佞。
整个洛阳城,如同一张绷到极致的弓,看似平静,实则随时可能崩断。
而这一切,深宫之中的刘宏全然不知。
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幻境里,身边跟着书砚等一众仿影少年,赏春、观花、静坐、习字,活在过去的影子里,不问今朝,不问苍生。
夕阳西下,暮色染宫。
宫灯次第亮起,璀璨如星,馆内灯火通明,却无喧嚣宴乐,只有清淡烛火,映着一屋素白身影。
刘宏依旧坐在临水胡床,书砚侍立身侧,其余少年分列两旁,如同静立的竹影,从清晨到日暮,始终姿态端正,不曾有半分松懈。
刘宏看着书砚清瘦的侧脸,忽然轻声道:“你一直站着,不累吗?”
书砚垂首:“侍奉陛下,不敢言累。”
刘宏沉默片刻,淡淡开口:“赐座。”
一名宦官立刻搬来矮凳,书砚依言坐下,依旧身姿端正,眉眼低垂,不敢有半分放肆。
烛火摇曳,映得他面容愈发清俊,也愈发像那个远在深山的旧人。
刘宏看着看着,忽然心头一阵烦躁。这影子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像真人,完美得让他清醒地知道,这终究是假的。
“摆宴。”他开口,语气清淡,“不必歌舞,不必丝竹,简单陈设便好。”
“是。”
珍馐美味流水般送上,却无喧嚣鼓乐,无媚态劝酒。书砚安静陪坐,偶尔为他布菜,动作轻缓,分寸得当。
刘宏浅酌几杯,微有醉意,眼神愈发恍惚。
他仿佛看见,眼前坐着的不是书砚,不是仿影,而是当年那个真正陪他来到洛阳,护他周全的人。
春风吹过窗棂,带起落英几片,落在案几之上。
刘宏轻声呢喃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:“要是你一直都在,该多好……”
书砚垂眸,装作未闻。
他不能听见,不能回应,只能做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,承载天子的执念,维系这座深宫的虚妄幻境。
夜色渐深,宫城寂静。
宫外是流民的叹息、士人的愤懑、百姓的怨气。
宫内是烛火的清辉、仿影的端正、天子的沉溺。
熹平元年的春二月,就这样在虚假与真实的撕裂中,缓缓流淌。
云台之上,窦妙太后的气息日渐微弱,即将走到生命尽头。
洛阳城中,暗流汹涌,大厦将倾。
而少年天子刘宏,依旧守着他的一群仿影,活在自己营造的幻境里,不愿醒来。
书砚静坐在烛火之下,素衣清颜,眉眼如旧。
他是影子,是复刻,是傀儡,是天子执念的囚笼。
从今往后,直到这幻境破碎的那一日,他都只能是这幅模样,不能哭,不能笑,不能像人一样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