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角勾起一抹讥诮、刻薄又带着几分别扭的笑，袁术缓步走到亭中中央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恰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

“本初，我说你今日这般兴致勃勃，原来是在这里招待什么阿猫阿狗。一个无家无势、无官无职的白身布衣，也配与我等名门子弟同席宴饮？”

“白身布衣”四个字，咬得极重，满是赤裸裸的鄙夷与轻视。

亭中气氛瞬间一僵。

刚刚还热闹的谈笑，戛然而止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袁术与邵叶身上。

袁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猛地站起身，厉声呵斥：“公路！你胡说什么！邵兄是我的好友，才学忠义，天下皆知，你怎敢如此无礼！”

袁术嗤笑一声，抱着双臂，斜睨着邵叶，目光从上到下，反复打量，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：“好友？汝南袁氏的门楣，何等尊贵！你与一个连家世都拿不出手的东宫弃子称兄道弟，传出去，岂不是让全天下的名门望族笑话？”

他嘴上极尽羞辱，嫌弃邵叶出身低微、身份卑贱，可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在邵叶脸上、身形上流连，舍不得移开。

心里明明觉得：这人长得真好看，看着就舒服。

嘴上却偏偏要骂：出身低贱，不配与我同席。

又馋人家的容貌，又放不下自己的门第身段，又瞧不起对方的布衣身份，别扭、骄矜、刻薄又犯贱的模样，展露无遗。

曹操当即怒了，一拍案几站起身，指着袁术怒道：“袁公路！你休要狗眼看人低！英雄不问出身，邵兄的才华人品，比你这只会依仗家世的纨绔强上百倍！”

许攸也皱起眉，劝道：“公路，今日是好友宴游，何必如此？邵兄是本初的客人，你给本初一个面子。”

张邈、何颙、郑泰等人，也纷纷面露不悦。

袁术素来骄横，平日里在洛阳横行惯了，此刻被众人围攻，非但不收敛，反倒更加嚣张，径直走到邵叶面前，微微俯身，压低声音，带着挑衅与羞辱：

“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，可惜啊，投错了胎。

若是你生在汝南袁氏，或是弘农杨氏，我或许还能与你称兄道弟，一同游宴。

可现在？你也只配给我等端茶倒酒，当个侍从而已。”

这番话，已经不是轻视，而是赤裸裸的人身羞辱。

袁绍气得脸色发白：“公路！你再敢胡言，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！”

邵叶自始至终，都安坐在席上，神色平静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他经历过现代网络的洗礼，乱世尸山血海，见过人性丑恶极致，袁术这点纨绔子弟的口舌之快，对他而言，连挠痒都算不上。

愤怒？不屑？难堪？

统统没有。

只有一片淡漠。

直到袁术话音落下，他才缓缓抬眼，看向袁术。

目光清冷，平静无波，没有怒火，没有鄙夷，没有不甘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，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。

只这一眼，便让袁术心头莫名一慌，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
他强装镇定，冷哼一声，甩袖转身，回到自己的席位，重重坐下，依旧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偷瞄邵叶，满心都是“长得真好看可惜身份太贱”的纠结与别扭，嘴上却再也不敢说出太过出格的话。

亭中气氛一时尴尬。

袁绍连连向邵叶致歉，语气愧疚：“邵兄，对不起，公路自幼被家中宠坏了，骄横无礼，口无遮拦，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，切莫与他一般见识。”

曹操也愤愤不平：“邵兄，别理他！这小子就是个被家世惯坏的蠢货，除了出身，一无是处！”

邵叶轻轻摇头，端起酒杯，浅饮一口，语气平淡：“无妨。”

他是真的不在意。

与宫中刘宏的沉沦、天下百姓的困苦、窦氏一门的冤屈相比，袁术这点羞辱，微不足道。倒是又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蒯祺。

众人见邵叶果真没有动怒，纷纷松了口气，连忙再次转移话题，有人谈论兵法，有人品评人物，有人说起地方吏治，气氛渐渐重新回暖。

何颙看着邵叶，眼中赞许更甚：“邵先生心境，非常人可比。这般荣辱不惊，日后必成大器。”

杨彪也点头：“宠辱不惊，沉静有度，此乃君子之风。”

董承沉默地看着邵叶，心中愈发确定——这个年轻人，绝非池中之物。陛下当年那般信任依赖他，并非没有道理。

许攸凑在曹操耳边，低声笑道：“邵兄这气度，比咱们在座所有人都稳。公路那番话，换了旁人，早就拍案而起了，他却云淡风轻，厉害。”

曹操深以为然：“所以我才佩服他。”

袁术坐在一旁，听着众人纷纷夸赞邵叶，看着袁绍对邵叶百般维护，心里又酸又气，却又不得不承认，邵叶无论是容貌、才学、气度，都确实比他见过的所有世家子弟都要强。

可越是如此，他越是嘴硬。

心里越认可，嘴上越刻薄。

越是觉得邵叶好，越是要强调他出身低。

典型的别扭纨绔性子。

春日的日光，渐渐西斜。

伊水之上，波光粼粼，桃花落得更甚，漫天飞红，宛如仙境。

亭中的宴饮，依旧在继续。

众人渐渐放开拘束，谈天说地，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，从地方风物到天下大势，无话不谈。

袁绍依旧对邵叶照顾有加，频频为他布菜、斟酒，时不时与他低声交谈，言语之间满是亲近欣赏，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名士人脉，都一一介绍给邵叶认识。

“邵兄，日后若是有空，我带你去拜访荀爽荀先生，他是颍川荀氏的大儒，学识通天，你若能与他论学，必定大有收获。”

“邵兄，洛阳城东有一处书肆，藏有不少先秦孤本，我下次带你一同去寻，你必定喜欢。”

“邵兄，若是有人在洛阳城中为难你，只管报我的名字，我汝南袁氏，还能护你周全。”

句句真心，处处维护，全然是把邵叶当成了至亲好友。

邵叶偶尔应声，语气清淡，却也记着袁绍的这份情谊。

曹操则与许攸、张邈等人凑在一起，谈论起游侠旧事，说起在洛阳城中惩恶扬善、教训不法纨绔的经历，哈哈大笑，豪气干云。他时不时拉着邵叶一同饮酒，热情爽朗，没有半分隔阂。

何颙、杨彪、郑泰三人，则更多谈论起朝政与民生，言语之间满是忧国忧民之心。他们知道邵叶当年在东宫伴驾，对天子心性有所了解，便悄悄向他打听，陛下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。

邵叶沉默片刻，只轻轻说了一句：“年少心性，易被左右，如今深陷声色犬马，想要回头，难。”

一句话，道尽无奈。

众人闻言，皆是叹息。

董承始终话少，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，偶尔看向邵叶的目光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。他在宫中宿卫，亲眼看着陛下日渐沉沦，看着宦官日益嚣张，看着云台太后日渐衰弱，心中有苦，却无处可说。

他知道邵叶与陛下的旧情，也知道邵叶的忠义，可有些话，涉及宫闱秘辛，他不能说，也不敢说。

邵叶看懂了他的眼神，却也没有多问。

有些事，心照不宣即可。

亭中众人，虽出身不同，立场各异，却在这一刻，因着对当下时局的忧虑、对汉室江山的担忧，隐隐有了一丝同道中人的默契。

他们都年轻，都心怀热血，都看不惯宦官专权、天子昏聩，都想在这乱世将至的时代，做一番事业。

而邵叶，虽身份尴尬，却因着他的才学、人品、忠义、气度，彻底融入了这个洛阳顶尖的青年才俊圈子。

没有人再因他的布衣身份而轻视他。

没有人再因他的东宫旧事而避讳他。

袁术坐在一旁，看着众人都围着邵叶转，看着邵叶从容应对、风采出众，心里又气又闷，却又不得不承认，邵叶确实有让人折服的资本。

他依旧时不时冷哼一声，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，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邵叶，再也不敢说出羞辱之语。

春日的风，带着花香，拂过亭台。

雅乐轻扬，笑语声声，美酒佳肴，群英齐聚。

看似一派其乐融融的宴游景象，可每个人的心底，都藏着对时局的忧虑，对未来的迷茫，对这繁华表象之下暗流涌动的清醒认知。

邵叶端着酒杯，望着伊水漫天飞落的桃花，轻轻闭上眼。

他知道，这场宴饮，只是一个开始。

他平静的山居岁月，即将结束。

洛阳的是非漩涡，已经向他伸出了手。

而宫中的刘宏，那些环绕在天子身边的美少年，还有日渐衰弱的窦太后，都在推着他，一步步走向无法回避的命运。

春风再暖，也暖不透这世道的寒凉。

桃花再美，也掩不住这江山的裂痕。

日暮时分，夕阳西下，伊水之上铺满金色余晖，桃花纷飞，染上一层暖红，景色美得惊心动魄。

宴饮渐渐接近尾声。

众人纷纷起身，向袁绍告辞，又一一与邵叶道别，言语之间满是不舍，纷纷相约改日再聚。

许攸拍着邵叶的肩膀：“邵兄，改日我单独来缑氏山找你，咱们好好论论兵法！”

张邈温和笑道：“邵兄，若是有用得到我张邈的地方，尽管开口，东平张氏，虽不算顶尖，也能尽一份力。”

何颙郑重拱手：“邵先生，日后若有需要，可随时派人找我，何某虽不才，愿为忠义之士奔走。”

杨彪微微颔首：“邵兄，保重。朝中若有动向，我会设法告知你。”

郑泰笑道：“邵兄，下次宴游，我来安排，咱们再好好相聚。”

董承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邵公子，宫中……多保重。”

众人一一离去，亭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
袁术走在最后，路过邵叶身边时，脚步顿了顿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冷哼一声，甩袖而去，依旧是那副骄矜别扭的模样，却也没有再多说半句难听的话。

亭中只剩下袁绍、曹操与邵叶三人。

袁绍看着邵叶，语气恳切：“邵兄，今日委屈你了，公路那般无礼，我代他向你致歉。改日我一定好好教训他，让他亲自来给你赔罪。”

邵叶轻轻摇头：“不必，本初兄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曹操哈哈大笑：“别理那小子！邵兄，今日玩得可还尽兴？若是觉得山中寂寞，日后只管随我们下山，洛阳城中的好去处，我带你一一逛遍！”

邵叶微微颔首：“今日多谢二位相邀，景色佳，人亦佳，足矣。”

袁绍不舍道：“邵兄，不如随我一同回洛阳，在我府中住几日，也好与我等时常相聚？”

邵叶婉言拒绝：“多谢本初兄好意，师父还在山中，我需回去侍奉左右，不可久离。”

他如今身份敏感，住在洛阳袁府，只会引来宦官猜忌，惹祸上身，也连累袁绍。

袁绍也明白其中利害，不再强求，只叮嘱道：“那好吧。邵兄，你多保重，我与孟德会时常来看你，有任何事，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我们。”

曹操也点头：“没错！邵兄，咱们是朋友，有事绝不能藏着掖着！”

邵叶拱手：“二位也保重。”

三人在伊水岸边道别。

袁绍、曹操登车离去，车马渐渐消失在夕阳余晖之中。

邵叶独自一人，沿着伊水岸边，缓步向缑氏山走去。

夕阳落在他身上，拉长了身影，漫天桃花落在他的肩头、衣袍上，清俊的身影，在春日晚景之中，显得格外孤寂。

一路无言，缓步上山。

回到竹舍之时，夜色已至，山间月色清冷，星光点点。

卢植还在静室读书，并未多问他今日下山之事。

有些事，师父心中有数，不必明说。

邵叶走进屋中，卸下一身尘嚣，静坐窗前。

今日宴上的一幕幕，在脑海中闪过。

群英齐聚，才俊纵横，袁绍的欣赏，曹操的爽朗，许攸的精明，张邈的宽厚，何颙的正直，杨彪的端方，还有袁术的骄横别扭……

以及，众人谈论的宫中近况，那些环绕在刘宏身边的美少年，天子的沉沦，时局的腐朽。

他轻轻闭上眼，心底一声轻叹。

熹平元年的春，来了。

可属于大汉的暖春，却再也不会来了。

他知道，用不了多久，云台那边，便会传来消息。

窦妙太后，那位被幽禁多年、抑郁成疾的女人，终究熬不过这个春天。

而窦太后一死，天下震动，宦官更加肆无忌惮，会稽的妖贼便会趁机举旗，自称阳明皇帝，搅动江东。

他平静的山居日子，屈指可数了。

月光透过窗棂，洒在地面，清冷如水。

邵叶静坐窗前，一夜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