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命运轨迹早已写好,那便不必强行扭转,不如顺着时光之流,把他送回他该去的地方。
邵叶抬眼,声音平静而清晰:
“去荆州。”
窦珩猛地回头,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:“荆州?”
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邵小友,你莫非忘了?我窦氏是扶风平陵人,世代根基在关西三辅,与荆襄之地八竿子打不着。荆州无亲无故,无地无宅,我一个通缉罪人,去那里,与投荒送死有什么分别?”
他说得没错。
扶风窦氏是两汉顶级名门,根在关中,远在南阳以南的荆州,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异乡。
邵叶却异常笃定:“正因为无亲无故,才最安全。”
“曹节、王甫的势力,主要盘踞在洛阳、三辅、三河一带,越是他们眼皮底下,越是危险。荆州偏远,山河险阻,士民杂居,山林深广,又多有隐士避世,正是藏身养晦的上好之地。”
窦珩依旧茫然:“可我不认识荆襄之人。一无举荐,二无名望,空手而去,谁肯收留我这朝廷通缉的罪人?”
这一点,邵叶早有计较。
他来自未来,清楚知道此刻荆襄之地,已有两位隐士声名渐起,不慕荣利,不附宦官,重典籍,惜文脉,绝非宦官可以轻易染指。
一位是庞德公,隐居襄阳,品评士人,威望极重。
一位是司马徽,清雅博学,好识人才,尤重古籍。
想让这样的人愿意破例收留一个来历不明、身负旧案的人,空口无凭,必须有一样足够分量的东西。
一样足以让他们动心的重礼。
而邵叶恰好有一件。
一件逆着时空洪流,跟他一起从未来回到这个时代的东西。
他看向屋角那只简朴的深色木箧。
那是他这些年仅有的行李,里面几件换洗衣物,几卷经书,还有一样被他压在最底层、从不轻易示人的物品。
那是多年之后,水镜先生司马徽亲手交给他的一卷欧阳氏《尚书》孤本,原本嘱托他携往颍川,转交一位隐士。可世事动荡,他还未完成所托,便被卷入时空乱流,连人带书,一同回到了建宁年间。
这卷书,在当世,也堪称稀世奇珍。
一卷完整的先代孤本,在这个书籍抄本极易散佚、文脉屡屡断裂的时代,分量不亚于一城一池。
邵叶淡淡开口:“我有一物,可助你在荆襄立足。”
窦珩一怔:“何物?”
邵叶不再多言,转身走进竹舍。
他蹲下身,打开木箧铜锁,将上层的衣物、竹简一一挪开,手指探到最深处,触到一卷被绸布层层包裹的硬物。
他轻轻取出,一层层解开。
里面是一卷古朴的典籍,篇章完整,笔法高古,绝非当世俗本可以比拟。
单看品相、字体、内容,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先代旧藏。
邵叶捧着书卷走出屋外,递到窦珩面前。
“此卷古籍,是我早年偶然所得,为欧阳氏《尚书》孤本。”他语气平淡,不提未来,不提水镜先生,只作一场寻常奇遇,“你持此卷前往荆州,寻访隐士庞德公,或司马徽。”
“这二人,是荆襄名士之首,重典籍,惜文脉,不涉朝堂,不附宦官。你以此书为礼,与他们交好,隐于书生之间,必无人会怀疑你的身份。”
窦珩双手颤抖,几乎不敢去接。
“如此重宝……邵小友,我怎能收?当年你已救我一命,此恩重于山海,我岂能再受你这般厚赠?”
邵叶轻轻将书卷塞入他怀中,语气坚定:“你能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望着窦珩的面容,心底轻声一叹。
历史已经写好,你会在荆州终老,变成那位食豆度日的豆翁。
那日若没有遇见你,我便不会那么轻易拜入水镜先生门下。
若没有水镜山庄的庇佑,黄射后面还会做什么也不好说,他说不定还得苦哈哈的再一次改名字换马甲打童工。
既然这是早已既定的缘分,那我便送你踏上这条命定之路,让你在乱世之中,有一处可安身,有一屋可避祸。
窦珩抱着那卷沉甸甸的古籍,泪水终于控制不住,一滴滴落下。
邵叶没有去看窦珩的失态,这种时候,他也不好说些什么。
“雪大,路滑。一路保重。”
“邵小友……”窦珩忽然涩声道,“那日你问我是否喜欢豆食,说遇到了一个和我相似的老人……”
窦珩哽住,缓缓开口,“今日是否能告诉老夫,那位老人……究竟是谁?”
“……”
邵叶低着头。
“邵小友,那位难道是…”
“他姓孙。”邵叶直接出声打断窦珩的话,“他说他姓孙。”
“姓孙啊,原来如此。我记得了。”窦珩颔首,“以往我不喜豆,如今食豆,以苦记恨,以涩明志。往后在荆州,我仍会日日食豆,不忘窦氏满门血仇。”
邵叶抬头望他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知道,从此往后,荆山深处,将多一位食豆老人。
苦入骨髓,却也坚韧如豆。
就在窦珩整理行装,准备悄然入山、南下荆州之际,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车马之声。
马蹄踏雪,清脆作响,车轮碾过薄雪,辘辘渐进,打破了空山的寂静。听动静,并非一两人,而是一队车马,气势张扬,却又不似官府爪牙那般肃杀,反倒像是洛阳权贵出游。
窦珩脸色骤变,下意识按住腰间一柄残破短刃,便要往竹林阴影处躲去:“是宦官的追兵?”
邵叶摇头,目光望向山道转弯处,神色平静:“不是。是故人。”
他对这车马动静,实在太过熟悉。
因为就在这一年,建宁四年的秋天,他与这马车的主人,有过一场极为荒唐、却又极为痛快的不打不相识。
那位小乔姑娘,年少貌美,却被逼被骗入洛阳,嫁给一个老登,心中不愿,又无力反抗。
邵叶他们师兄弟得知,感出手相助,替她披上嫁衣,代她上轿,助她脱身逃离。
可他万万没有料到,竟撞上一伙“劫亲”的纨绔子弟,二话不说便动手“劫走”。
一场闹剧,一场乱斗,最后反倒打出几分惺惺相惜。
不打不相识。
自此,三人算是有了一面之缘,虽谈不上深交,却也算旧识。毕竟从那以后,这两人找机会就来这山上,说要找卢植学经问道。只不过一直没正面碰见。
此刻山道上出现的,正是袁绍的马车。
车帘一挑,袁绍先跃身而下,衣饰整洁华贵,气度沉稳雍容,随即伸手一扶,曹操也跟着跳下车,眼神锐利,笑容爽朗,一身桀骜之气丝毫不减。
两人一见檐下的邵叶,顿时眼睛一亮。
袁绍拱手笑道:“我道是谁在此,原来是邵兄!当真巧得很!”
曹操也大步上前,拍了拍衣袖上的落雪,哈哈大笑:“上次一别,还以为再难相遇,没想到竟在缑氏山上碰见!”
语气熟稔自然,毫无隔阂,全然是旧识重逢的轻松。
呵,邵叶可不信这两家伙不知道他是卢植的弟子。
窦珩躲在阴影里,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他认得这两人的服饰气度,是洛阳顶级权贵,一旦被认出,后果不堪设想。
邵叶不动声色,微微侧身,挡住窦珩大半身影,从容回礼:“袁兄,曹兄。久违。”
袁绍笑道:“我与孟德听闻卢公在此讲学,特来拜谒请教,没想到倒先遇上了你。说来惭愧,秋日那回……倒是我等鲁莽,误将邵兄当成……咳咳。”
他话说一半,刻意顿住,显然是不想再提“劫错嫁衣新娘”的糗事。
曹操却毫无顾忌,放声大笑:“哎,有何惭愧!那一架打得痛快!我曹孟德生平还是第一次,被一个‘新娘子’打得连连后退,传出去都没人信!”
他拍着邵叶肩膀,语气亲近:“不过也正因那一架,我才知邵兄身手不凡,绝非寻常书生。今日再见,更觉气度沉稳,看来这山中岁月,确实养人。”
邵叶淡淡一笑:“不过一时权宜,让二位见笑了。”
三人站在檐下,落雪微飘,气氛竟显得轻松而融洽。
袁绍目光扫过竹舍,轻声叹道:“邵兄这般人物,隐居深山,实在可惜。如今朝中……实在一言难尽。”
提起朝中,曹操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,压低声音,神色凝重:
“不瞒邵兄,陛下近来在宫中,颇纳年少俊秀之人,朝夕相伴,模仿旧日东宫侍读之风,斗鸡走马,骑驴为戏,不问政事。曹节、王甫愈发跋扈,卖官鬻爵,党同伐异,天下士人,无不寒心。”
袁绍也轻轻一叹:“那些少年,衣着举止,多有刻意模仿当年东宫旧人之风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陛下……是念旧了。”
只是这份念旧,不是自省,不是悔改,而是沉溺,是逃避。
邵叶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一紧。
果然。
传闻是真的。
刘宏这瓜娃子真的在宫里,找了一群人,模仿他当年的样子,陪着读书,陪着说话,陪着做一切他曾经做过的事。
这是什么菀菀类卿?
是用一堆虚假的影子,填满自己空虚的深宫岁月。
他当年教给那个孩子的道理、志向、担当,全都被丢在了一边。
只剩下一具坐在皇位上、被声色包围的躯壳。
邵叶面上依旧平静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言。
可心底那股酸涩与怅然,却像山间寒气一样,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。
他教过的那个少年,终究是被这九重深宫,彻底带坏了。
曹操与袁绍都是聪明人,见邵叶神色淡淡,不愿多谈宫中之事,便也识趣地转开话题,说起经史、兵法、地方风物,气氛渐渐缓和。
三人言谈间,邵叶能感觉到,曹操沉稳干练,锐气藏于胸,不只是那个传言中只知任性游侠的洛阳少年;袁绍则端持风度,名门气度深厚,心中城府也深。
不多时,卢植静室之门开启,有侍者出来传话,请袁绍、曹操入内相见。
二人向邵叶告辞,整理衣冠,迈步入内。
院檐下,又只剩下邵叶与阴影里的窦珩。
风雪彻底停了,天光稍稍明亮,却依旧寒意刺骨。
窦珩从阴影里走出,看着曹、袁二人离去的方向,低声道:“这两人,都不是池中之物。”
邵叶点头:“是。”
“将来天下大乱,他们必是一方人物。”窦珩声音低沉,“只是不知道,他们是扶汉,还是……乱汉。”
邵叶没有回答。
答案,其实已经写在这浑浊的时局里。
他抬头,再次望向洛阳方向。
九重宫阙,远在云雾风雪之外。
他曾经用性命护住的那个少年,正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,用一群模仿他的影子,虚度岁月,荒废江山。
窦珩看着他的侧脸,轻声道:“你在想陛下。”
谁想那长歪了的瓜娃子!
邵叶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没想。”
窦珩笑了笑,那笑意里带着看透不说破的了然:“你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自己。你陪他入洛阳,护他登基,怎么可能不想。只是……想也无用。”
“是啊。”邵叶轻声叹,“想也无用。”
有些路,是那个人自己选的。
有些沉沦,旁人拉不回来。
窦珩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该走了。
此去荆州,山高路远,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。
或许……再也不见。”
邵叶看着他:“一路保重。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窦珩拱手,深深一揖,“邵小友,大恩不言谢。此生若有再见之日,我窦珩,必会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留,转身迈步,一步步走入山间风雪之中。
背影单薄、跛缓、枯瘦,像一颗被风吹走的干豆,渐渐消失在缑氏山的寒林深处。
邵叶站在檐下,目送他离去,久久未动。
豆老先生,你已经帮过我了啊。
山中风雪已歇,寒意依旧刺骨。
建宁四年,即将走到尽头。
这一年,天下依旧动荡,党锢之祸未息,宦官专权日盛,天子沉湎深宫,忠良流离四方。
而他邵叶,在缑氏山上,送走了一位故人,重逢了两位旧识,听闻了宫中不堪的近况,心底压着一腔无力的怅然。
那个他曾经拼尽全力守护的少年,已经走远了。
而他自己,还站在这深山风雪里,守着一点初心,等着一场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风雨。
建宁四年的冬,很深,很冷,很漫长。
可终究,要过去了。
习惯性咽下喉间的腥甜,
他又想系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