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官鬻爵。
其实早就在暗中存在,只不过这一次被提到了明面上。
若是稍有良知的帝王,听闻此等祸国殃民之计,必定勃然大怒,斥为妖言。
可刘宏闻言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非但没有反对,反而一拍大腿,连声叫好。
“妙!母后此计,实在是妙!”他兴奋得站起身,在殿内来回踱步,“那些腐儒占着官位,只会烦朕、约束朕,不如换成真金白银,让朕玩得痛快!曹节、王甫定然也会赞同!”
董太后见儿子如此上道,脸上笑容更盛:
“正是如此。此事交由曹节、王甫操办最为妥当,他们办事隐秘,手段利落,既能为你敛财,又不会让朝臣抓住太多把柄。”
母子二人,一个为享乐敛财,一个为掌控权势,一拍即合,沆瀣一气,全然不顾江山社稷,不顾天下苍生,将朝堂官职,公然当作商品交易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曹节的声音:
“奴才曹节,求见陛下、太后。”
“进来。”刘宏随口道。
曹节躬身走入殿内,先向董太后行大礼,再对刘宏躬身:
“陛下,太后,奴才刚接到司隶校尉奏报,河间国一带,有士子暗中联络党人余孽,议论朝政,非议宦官,其中……还牵扯到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刘宏淡淡问,心跳却莫名一快。
曹节抬眼,小心翼翼道:
“乃是陛下昔日东宫舍人——邵叶。
此人如今在缑氏山,师从卢植,收留党人子弟,暗中积蓄力量,实为心腹大患。”
“邵叶……”
这两个字入耳,刘宏身形猛地一震。
他右手瞬间紧紧按住怀中,掌心贴着那柄小木剑,指尖微微发紧。
时隔数年,再次听到这个名字,他心中竟莫名一震。
怀念、触动、不安、牵挂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连他自己都理不清。
董太后闻言,脸色也微微一变。
她对邵叶感情复杂,既念其护主之恩,又知其得罪宦官、放走窦氏,是个极大的麻烦。
曹节见状,立刻趁热打铁:
“太后,陛下,此人当年便助窦珩逃脱,已是窦氏余孽,罪该万死。
若非当年陛下一力求情,他早已身首异处。
如今他不思悔改,依附卢植,结交党人,若不早除,必成大患!
请陛下下旨,将其抓捕归案,打入北寺狱,明正典刑!”
王甫也紧随其后,阴恻恻道:
“邵叶身手不凡,智谋过人,留在民间,终究是隐患。
若让他联合卢植、太学生、党人余孽一同起事,洛阳必将再生动乱。
请陛下三思,早日除此祸患!”
两人一唱一和,杀气腾腾,必欲置邵叶于死地。
若是换做旁人,刘宏或许早已点头应允。
可此刻,他脑海中不断闪过河间旧事、东宫岁月、政变喋血、刀架颈间的画面,掌心更是贴着那柄刻着“权”字的小木剑,心中那一丝久违的温暖,让他无论如何,也下不了狠心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
“邵叶当年之事,朕心知肚明。
他虽助窦珩脱逃,但其本意并非谋逆,只是侠义心起,不愿赶尽杀绝。
更何况,政变之日,他舍身护驾,对朕有救命之恩。
当年朕既已饶他不死,逐他出京,如今便不必再追逼。”
曹节一怔: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意已决。”刘宏微微抬眼,目光第一次有了几分帝王威严,“邵叶远在缑氏山,不问京畿之事,只要他不公开对抗朝廷,不妄议朝政,便由他去。
若是敢作乱,再抓不迟。”
他这番话,看似公允,实则是明晃晃的偏袒。
他在保护邵叶。
保护那个曾经为他挡刀、被他救下、又被他送走的少年。
董太后看着儿子,轻轻一叹,终究没有再劝。
她心中也念着旧情,不愿赶尽杀绝。
曹节与王甫对视一眼,心中虽有不甘,可天子已然表态,他们也不敢强行违逆。
曹节眼珠一转,立刻转移话题,躬身道:
“陛下圣明。奴才方才听闻陛下与太后商议卖官鬻爵之事,奴才愿效犬马之劳,全权操办此事,定能为陛下筹集巨额钱财,供陛下享用。”
刘宏大喜:“好!此事便交由你与王甫一同办理,价格由你们定,钱财尽数送入宫中,不得克扣。”
“奴才遵旨!”曹节躬身领旨,眼底闪过一丝贪婪。
他知道,这一桩买卖,不仅能讨好天子太后,更能让他权势更盛,财富滔天。
董太后看着曹节恭敬模样,满意点头:“曹常侍办事,哀家放心。此事务必隐秘,不可让那些朝臣闹得沸沸扬扬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秋风穿过永乐宫窗棂,吹得殿内烛火摇曳。
母子与宦官,在深宫之中,定下祸乱天下之计。
而远在缑氏山的邵叶,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更不知道,洛阳九重之上,少年天子怀中,藏着一柄属于他的小木剑,藏着一份跨越数年、未曾言说的怀念与触动。
离开永乐宫,曹节与王甫并未立刻返回各自署中,而是一同转入内侍省一处僻静偏堂,屏退左右,相对而坐。
堂内只点一盏油灯,灯火昏黄,映得两人面色阴晴不定。
王甫先按捺不住,压低声音,语气阴鸷:
“曹公,今日之事,你也看出来了。陛下对那邵叶,绝非寻常旧识那么简单。”
曹节端起冷茶,抿了一口,小眼睛眯得愈发深邃:
“何止不简单。陛下今日神色怅惘,语多回护,甚至不惜当众驳回你我二人,摆明了是要保他。”
“可邵叶是什么人?”王甫声音更冷,“窦武余党,卢植爪牙,党人后劲,当年还公然从我们眼皮底下放走窦珩,此等心腹大患,陛下偏偏念念不忘。”
曹节放下茶杯,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讳莫如深:
“你我在宫中沉浮数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陛下这般模样,绝非一时心软。”
王甫一愣:“曹公之意是?”
曹节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,才压着嗓子,吐出一句极为阴私的揣测:
“我大汉历代天子,本就有断袖余桃之旧习。昔日孝哀皇帝,宠爱董贤,留下断袖典故,天下皆知。这等癖好,往往在刘氏血脉里代代相传,时隐时现。”
王甫瞬间明白了,三角眼猛地一睁,倒吸一口凉气:
“曹公是说……陛下他……是对邵叶动了私情?老刘家这遗传下来的旧毛病,又犯了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曹节沉声道,“邵叶当年入宫为东宫舍人,日日伴驾,容貌清俊,气度不凡,又曾舍身护主。陛下年少情窦初开,朝夕相处,生出别样心思,并不奇怪。”
“更何况,”曹节继续剖析,“陛下自登基以来,身边尽是我等内侍与趋炎附势之臣,无人真心待他。唯有邵叶,坦荡赤诚,不卑不亢。这般人物,最容易让少年天子倾心牵挂。”
王甫越听越是心惊,后背微微发凉:
“若是如此,事情便麻烦了。陛下如今只是思念,尚可压制。万一将来哪一天,陛下一时兴起,下旨召邵叶回京,复其官职,重回东宫……”
他话说一半,已然不必继续。
曹节面色凝重,接过话头:
“一旦邵叶借‘恩宠’起势,凭借陛下对他的这份心思,他必定会联合卢植、清流、太学,甚至联络窦氏旧部,一举清算你我。到那时,我等不仅权势尽失,恐怕连性命都难保。”
“断不可容!”王甫狠狠一拍桌案,“邵叶一日不死,一日不销声匿迹,便是我等心头大患!”
“可陛下明着保他。”曹节皱眉,“强行捕杀,必定触怒天颜,得不偿失。”
王甫眼珠一转,阴恻恻笑道:
“曹公,既然陛下好这一口,那事情反倒好办了。”
曹节抬眼:“你有主意?”
“既然陛下是因‘情’念邵叶,那我们便用‘情’冲淡他。”王甫声音压得极低,充满算计,“孝哀皇帝有董贤,如今陛下身边,也可以有别人。”
曹节瞬间会意,眼中精光一闪:
“你是说,进献美少年?”
“正是。”王甫点头,“天下俊秀少年何其多?我们暗中挑选一批面目姣好、性情柔顺、聪慧伶俐的小儿,或是良家子,或是地方进贡,或是小黄门中容貌出众者,送入宫中,侍奉陛下左右。”
“日日陪伴,夜夜承欢,用新鲜声色,填满陛下的心思。”
“只要新宠足够动人,时日一长,陛下自然会渐渐淡忘邵叶那张脸。”
“等到陛下心中再无邵叶,届时我们再寻个由头,将其除去,便易如反掌。”
曹节听罢,缓缓抚须,脸上露出阴鸷的笑容:
“妙策。此计既不违逆陛下,又能不动声色,拔除隐患。”
“一来,投陛下所好,彰显你我忠心;
二来,用新宠冲淡旧念,让邵叶在陛下心中彻底失色;
三来,这些少年皆是我们挑选、安插,日后也能成为我们掌控陛下的另一层眼线。”
王甫笑道:“曹公高见。我这就暗中安排,从各地挑选姿容清丽、年纪幼小、温顺听话的少年入宫,教习歌舞、言辞、仪态,分批送入陛下身边。”
曹节叮嘱:“切记隐秘,不可声张。不可让朝臣抓住把柄,更不可让太后过多疑心。只说是寻常乐童、侍儿即可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王甫阴笑,“用不了多久,陛下怀中摩挲的,便是温香软玉的少年娇儿。邵叶此人,终将被彻底遗忘。”
两人在昏暗灯光下相视一笑,眼中皆是算计与阴狠。
他们认定,刘宏对邵叶的挂念,不过是刘氏帝王遗传的“断袖旧病”。
既然是病,便可用新欢治愈。
他们不知道,有些念想,越是用声色填塞,反而越是清晰。
离开永乐宫,刘宏没有返回崇德殿,也没有去西园游乐,而是独自一人,沿着宫廊缓缓行走。
内侍宫娥远远跟在身后,不敢靠近。
秋风拂面,带着几分凉意,吹散了殿内浓郁的熏香,也让他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他右手始终按在怀中,指尖一遍遍抚摸那柄小木剑,粗糙的木质,浅浅的刻痕,每一次触碰,都像是在触碰一段被尘封的时光。
阿叶……
你如今在缑氏山,过得可好?
卢植对你,可好?
你……有没有偶尔想起过朕?
想起你曾经是朕的东宫舍人?
想起你为朕挡刀,朕为你求情?
这些问题,他永远不可能问出口。
他是天子,九五之尊,天下共主,不能流露私情,不能牵挂旧友,更不能对一个宦官眼中的“党人余孽”心存念想。
可感情这东西,从来不由理智控制。
他想起当年在东宫,邵叶陪他读书到深夜,为他研墨,为他讲解,为他挡下那些别有用心的内侍。
他想起邵叶说,身为天子,当心怀天下,不可沉溺享乐。
他想起邵叶说,宦官专权必乱天下,清流不可尽废。
他想起邵叶说,将来若天下大乱,陛下一定要守住这江山。
如今,宦官专权了,清流被屠了,天下将乱了,而他,也活成了邵叶最不希望看到的样子。
一想到这里,他心中便泛起一丝莫名的愧疚。
若是邵叶见到如今的他,会失望吗?
会吧。
会斥责他吗?
或许。
会像当年一样,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过错,在一步步教他如何去做吗?
这一点,他又不知道了。
他只知道,整个天下,他唯一不想让其失望的人,便是邵叶。
“陛下,风大,还是回宫歇息吧。”
身后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。
刘宏回过神,淡淡点头:“嗯。”
他转身走向寝宫,背影在长长的宫廊之下,显得有些孤单。
与此同时,南宫外侧,宦官办事厅堂之内。
曹节与王甫的密谋已然敲定。
“曹公,此事宜早不宜迟。”王甫道,“我即刻派人前往河南、颍川、汝南等地,搜罗良家俊秀少年,年纪在十二至十六岁之间,容貌清秀、声音柔婉、性情乖巧者,优先挑选。”
“另外,宫中小黄门之中,也可挑选一批长相姣好者,稍加调教,充作侍读、侍书、侍宴之人。”
曹节点头:“切记,不可太过招摇。先送入三五人试探陛下心意,若陛下欢喜,再逐步增加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甫阴笑,“等这些少年把陛下缠得团团转,邵叶那两个字,便再也不会出现在陛下口中。”
曹节冷声道:“还有黄门令董萌。此人身为宦官,却心向窦太后,屡次在陛下面前为窦太后求情,还暗地指责我等专权,吃里扒外,必须除掉。”
建宁元年政变之后,窦太后被软禁云台,形同囚徒。董萌身为黄门令,却心怀汉室,多次为窦太后申诉,早已成为曹节、王甫的眼中钉。
王甫阴恻恻一笑:
“曹公放心,属下早已备好罪证,诬陷他诽谤永乐宫,非议太后,只需呈给陛下,董萌必死无疑。”
“甚好。”曹节点头,“除掉董萌,既能以绝后患,又能震慑宫中宦官,让他们知道,与我等作对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两人低声密谋,杀机暗涌。
一张针对邵叶、针对清流、针对一切不服者的大网,正在悄然收紧。
而宫城之外,洛阳城内,暗流同样汹涌。
朱雀大街旁的一处僻静茶肆之内,几名青衫士子围坐一桌,压低声音,神色悲愤。
“建宁二年至今,党人被杀数百,禁锢上千,如今朝堂之上,宦官当道,天子昏聩,卖官鬻爵,大汉江山,摇摇欲坠啊!”一名年长士子长叹一声,眼中满是绝望。
“卢植先生在缑氏山讲学,收留党人子弟,已是宦官首要目标,恐怕不久便会遭难。”另一年轻士子低声道,“听闻先生门下有一弟子,名唤邵叶,乃是陛下昔日东宫舍人,政变之日舍身护主,又因放走窦恒被逐,身手不凡,气度出众,或许能有所作为。”
“邵叶……”有人轻声重复,“便是那个当年以一己之力,在宫变之中护住陛下的少年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只可惜,远水难解近渴。陛下如今宠信宦官,早已不念旧情,邵叶即便有旧恩,又能如何?”
众人沉默下来,脸上满是无力。
他们空有一腔热血,却身处黑暗时代,连发声都要小心翼翼,生怕一不小心,便招来杀身之祸。
茶肆之外,秋风渐紧,天色向晚。
洛阳城的暮色,一点点落下。
宫墙之内,少年天子依旧摩挲着怀中那柄刻着“权”字的小木剑,怀念着远方旧人。
宦官们在暗处磨刀霍霍,欲要清除异己,更要以声色媚主,抹去邵叶存在过的痕迹。
朝堂在沉沦,世道在崩坏。
而远在缑氏山的邵叶,尚在山中读书学剑,遵从师训,修身养性。
他不知道,宦官已经将他视作“帝王男宠”一般的威胁,正准备用一群美貌少年,冲淡帝王对他的所有念想。
他更不知道,不久之后,他与刘宏,与这乱世风云,终将再次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