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叶垂首聆听,将每一句话都刻在心底。
他渐渐明白,卢植教他的,不仅仅是书本上的学问,更是乱世之中的生存之道、成事之法。这一点倒是和水镜先生教的不一样。
昔日在宫中,他只知凭着一腔孤勇硬冲硬撞,只知护着天子,只知对抗阉宦,却不懂权谋,不懂隐忍,不懂积蓄力量。如今在山中,他开始静下心来,看清天下大势,明白朝政运转的逻辑,懂得藏锋守拙,懂得厚积薄发。
午后时光,是弟子们自学与切磋的时间。
邵叶要么独坐窗前,研读竹简,批注经文,一坐便是半个下午;要么与高诱论辩经义,言辞简洁,逻辑清晰,每每能提出独到见解,让高诱都为之赞叹;要么便与刘德、赵俨一同练剑,切磋招式,从不藏私。刘德刻苦却资质平平,邵叶便耐心拆解每一招的发力技巧;赵俨冲动易怒,招式毛躁,邵叶便提点他沉心静气,稳中求胜。
苏越时常入城归来,会带来洛阳城中的最新消息,众人便围坐在一起,听他讲述朝堂暗流与市井百态。
“近日宦官曹节、王甫等人愈发猖狂,公然收受贿赂,卖官鬻爵,两千石的官职,标价两千万钱,四百石的官职,标价四百万钱,哪怕是寒门子弟,只要有钱,便能买官入仕。”
“太学之内,依旧在清查党人,但凡与窦武、陈蕃有牵连的士子,一律被禁锢终身,流放者不计其数,洛阳城内,人心惶惶。”
“民间已有流民聚集,冀州、颍川一带,水旱连年,百姓颗粒无收,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,乱世之象,越来越明显了。”
每一个消息,都透着朝堂的腐朽与天下的动荡。每一步似乎继续朝着那既定的历史走去。
邵叶总是静静聆听,不言不语,眼底的冷意却愈发深沉。
建宁二年,公元169年,第二次党锢之祸席卷天下,成为邵叶山中三年最刻骨铭心的一道印记。
那一日,苏越从洛阳城中归来,面色惨白,脚步踉跄,一进草堂院门,便跌坐在地,久久无法言语,眼眶通红,满是悲愤与无力。
卢植见状,心中一沉,沉声问道:“城中发生何事?为何如此失态?”
苏越哽咽着,断断续续地将城中惨状一一道出。
宦官集团以窦武、陈蕃谋反为由,大肆清算天下清流士子,李膺、杜密、范滂、巴肃、魏朗、尹勋等百余位名士,尽数被捕下狱。他们之中,有人拒不屈服,狱中自尽;有人惨遭酷刑,惨死狱中;有人慷慨赴死,面不改色。牵连者上至公卿郡守,下至太学生、门生故吏,六七百人被禁锢终身,流放、徒刑、抄家、处死者不计其数。太学血流成河,朱雀街囚车连绵,窦氏、陈氏全族被诛,昔日朝堂清流,几乎被屠戮殆尽。
消息传入缑氏山,整个草堂陷入一片死寂。
高诱手持竹简,指尖颤抖,望着竹简上党人名士的名字,长叹一声,老泪纵横:“汉室倾颓,忠良尽丧,天下大乱,不远矣!”
卢植面色凝重,沉默良久,最终只吐出一句:“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”
邵叶站在院中,指尖攥得发白,指节泛青,心中的愤懑与无力感,如同潮水一般翻涌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他想起崇德殿那一夜,自己拼尽全力,不过救下窦珩一人。
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,瞬间冲上心头。
这该死的地方!
这些该死的家伙!
为什么偏偏是我来到这个鬼地方!
该死!
该死!
他猛地转身,冲向练剑空地,抓起木剑,疯狂挥斩。一剑快过一剑,一式猛过一式,木剑破空之声尖锐刺耳,汗水瞬间浸透衣衫,手臂酸痛难忍,他却依旧不肯停下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发泄心中的压抑与愤恨。
赵俨、刘德、卢毓等人站在一旁,满脸担忧,却不敢上前阻拦。
卢植缓步走到他身后,声音沉稳厚重,穿透呼啸的剑风:“够了,邵叶。”
邵叶的动作骤然一顿,木剑悬在半空,微微颤抖,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“发泄无用,愤恨无用,轻生更无用。”卢植的声音平静,却字字千钧,砸在邵叶的心头,“窦武、陈蕃、李膺、范滂,他们为道义而死,为天下而死,虽死犹荣。他们留下的不是绝望,而是火种,是天下士子心中的道义火种。你若就此沉沦,自暴自弃,才是真正辜负了他们的死,辜负了你在崇德殿之前的那一份胆色与风骨。”顿了顿,接着道,“你也想想天子。”
邵叶缓缓放下木剑,闭上双眼,深吸一口气,心中默念。
不要着急,邵叶。
要冷静,邵叶。
山风拂过,吹散了他周身的燥热,也抚平了他心中的躁动。
再睁眼时,眼底的狂躁已然褪去,重归往日的沉静,却多了一份更加坚定、更加锐利的光芒。
“先生,弟子知错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弟子不会再沉沦,定会潜心修学,苦练剑术,积蓄力量,不负道义,不负忠良之血。”
卢植点了点头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:“你今年不过十五岁,来日方长。今日蛰伏,是为了明日出鞘;今日隐忍,是为了他日纵横。你要记住,天下大乱之兆已现,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,你现在所学、所练、所积的一切,将来都会成为你立足乱世的底气。”
自此之后,邵叶愈发刻苦,近乎偏执地打磨自己。
经学、吏治、兵略、剑术,无一不精,无一不钻。
他的心境,愈发沉稳,气质愈发冷敛,容貌也愈发出众。
时光流转,建宁三年,建宁四年,熹平元年,三年光阴,弹指而过。
十七岁的邵叶,早已脱胎换骨。
面若好女,肤色莹白,身姿挺拔,腰悬利刃,气质冷冽,风骨凛然。
山下乡民、女子入山采药拾柴,远远望见竹篱前练剑的邵叶,第一瞬皆是惊艳,捂住嘴低呼,惊叹世间竟有如此标致的少年郎;可下一瞬,看见他冷厉的侧脸、漠然的眼神、腰间的利刃,便纷纷心生敬畏,不敢靠近,只远远望一眼,便红着脸快步离去,无一人敢生出轻佻亵渎之念。
曾有几次,洛阳城中的浮浪子弟、游侠恶少入山游荡,撞见独自登山的邵叶。初见那张绝美容颜,皆是一愣,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意,脚步轻浮地靠近,想要调戏挑衅。可不等他们开口,邵叶只是淡淡抬眼,眸光冷澈如冰,手指微搭剑柄,周身瞬间散发出一股历经生死的杀伐之气。
来人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,笑意僵在脸上,脚步顿住,再不敢上前半步,支吾几句,便慌忙转身逃窜,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草堂同门,早已习惯了这位容貌绝世、剑术超群、性情高冷的邵师兄。
因为所有人都清楚,这张看起来最好看的皮囊之下,藏着一颗在南宫政变里硬扛阉宦、敢矫诏、敢挟持、敢以命护主的心脏,藏着一份坚守道义、心怀天下、蛰伏待变的坚定。
他美,却不弱;丽,却不媚;白,却不软;冷,却不无情。
是缑氏山最亮眼的一道风景,也是最不好惹的一道身影。
熹平元年的秋,再一次笼罩缑氏山。
草木渐黄,枫叶染霜,风清气爽,山间一片秋意盎然。
三年的蛰伏,让邵叶彻底沉淀,心性、学问、剑术、体魄,皆已达到少年人的巅峰。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凭孤勇硬冲的少年舍人,而是卢植门下文武兼修、风骨凛然的弟子,是蛰伏于山野、静待天时的潜龙。
这一日,邵叶如往常一般,练剑完毕,擦去汗水,正准备步入草堂研读经文。
卢植从屋中走出,身着素色儒衫,目光落在邵叶身上,淡淡开口:“邵叶,近日山中草药短缺,尤其是治风寒、调理气血的几味药,正是秋日盛采之时。你今日入山深处,前往溪涧旁采撷,早去早回,莫要在山林中逗留过久。”
邵叶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沉稳:“弟子遵命。”
他转身取过竹篮,背在肩上,腰间依旧系着那柄陪伴三年的短刃,迈步走出竹篱环绕的院落。
素衣轻扬,身姿挺拔,肤色莹白的少年,一步步踏入漫山秋色之中,身影渐渐没入幽深的林木之间。
山风穿林,竹叶簌簌,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,落在他绝美的侧脸之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