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并非追究一个小侍来历的时候,稳定朝局、顺利登基,才是重中之重。
陈蕃也瞥见了邵叶,却并未在意,只对窦武道:“大将军,时辰不早,当护送殿下入宫,以免夜长梦多。”
“有理。”窦武应声,抬手示意,“起驾,入宫!”
内侍立刻上前,搀扶刘宏重新登车。
法驾启动,在百官簇拥、羽林护卫之下,缓缓向着洛阳夏门行去。
窦珩带着邵叶,紧随队伍后侧,行走在文武百官之间。
一路上,无数目光落在邵叶身上,有好奇,有探究,有轻视,也有隐晦的审视。不少官员低声交谈,议论着这位突然出现在新君身边的布衣少年。
队伍缓缓驶入洛阳夏门。
城门厚重,门洞幽深,穿过城门,洛阳城内街景豁然开朗。
街道宽阔平整,两侧屋舍林立,商铺连绵,行人往来如梭,一派帝都繁华景象。只是繁华之下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,街上军士巡逻频繁,行人神色多有谨慎,不复往日悠闲。
法驾一路直行,穿过数条大街,最终抵达南宫门外。
南宫宫门巍峨高耸,朱红大门紧闭,宫墙连绵,禁卫森严,处处透着皇家威严。
窦武、陈蕃率百官停于宫外,再次行礼:“请殿下入宫!”
刘宏在内侍搀扶下下车,回头望了一眼,依旧没能看到邵叶,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与不安,却也只能在众人簇拥之下,迈步走入南宫宫门。
宫门缓缓关闭,将少年天子,送入了这座金碧辉煌,却也冰冷吃人的深宫。
邵叶站在宫外人群末尾,望着紧闭的宫门,心中沉甸甸的。
从此刻起,刘宏孤身一人,置身于虎狼环伺之中。
而他,只能留在宫外,等待安排。
窦珩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淡淡开口:“放心,殿下安全入宫,有大将军与太傅安排,暂时不会有事。你随我回左监官署,安心等候即可。”
邵叶躬身:“有劳窦公。”
当下,窦珩辞别窦武与百官,带着亲卫与邵叶,离开南宫,前往位于城北的羽林左监官署。
羽林左监官署占地不小,院落规整,甲士林立,处处透着军旅气息。窦珩将邵叶安排在西侧一处僻静小院,指派两名亲卫看守,既保证他的安全,也限制他的行动。
“你暂且在此安身,不得随意出入院落,不得与官署军士私谈。”窦珩站在院门口,再次叮嘱,“三日内,大将军与太傅必会召见你,届时我会来带你过去。在此之前,安分等候。”
“草民明白。”
窦珩点点头,转身离去,处理入京之后的诸多军务事宜。
小院之中,只剩邵叶与两名看守亲卫。
邵叶走入屋中,屋内陈设简单,一桌一榻一椅,干净整洁。他坐在榻上,闭目沉思。
入宫之前,他尚有机会改变一些事情,可如今刘宏入宫,他被隔在宫外,消息不通,行动受限,顿时陷入了被动。
曹节、王甫等宦官,必然会趁此机会,频繁接近刘宏,曲意逢迎,博取信任。以刘宏的年纪与心性,很容易便会被宦官拉拢。
而窦武、陈蕃,却依旧沉浸在顺利迎立新君的优势之中,对宦官的威胁缺乏足够警惕。
历史的轨迹,似乎正在按照原本的方向,缓缓滑行。
不行。
绝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。
他必须想办法,尽快见到刘宏,必须尽快获得一个可以留在宫中的身份,必须提醒窦氏父子,警惕宦官,不可拖延。
可眼下,他被困在小院之中,寸步难行,毫无办法。
就在邵叶心绪烦乱之际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随即一名亲卫低声开口:“邵小友,有人来看你。”
邵叶一怔。
他在洛阳,无亲无故,谁会来看他?
他起身走出屋门,只见院门外,站着一位身着青色儒衫、身形伟岸的中年士人,面容刚毅,眉目清朗,一望便知是饱学之士。身后只随一名小吏,态度谦和。
士人见邵叶出来,拱手温和一笑:
“足下便是邵叶小友吧?在下涿郡卢植,新近征拜博士,闻殿下在河间多赖小友扶持,特来一见。”
邵叶心中一肃,连忙躬身行礼:“晚辈邵叶,见过卢公。”
他知道,卢植是当世大儒,虽眼下只是博士,非朝中显官,却深得窦武、陈蕃敬重,常引参与谋议。此刻出现,绝非偶然。
卢植迈步走入院中,目光温和地打量邵叶,缓缓道:
“我并非受殿下所遣,而是受太傅陈公所托,来看看你。殿下入宫之后,日夜念及旧伴,陈公与大将军亦想为陛下择一亲近可信之人,常侍左右。”
邵叶心中一动。
机会来了。
卢植顿了顿,语气郑重:“你乃殿下潜邸旧人,年齿相若,自幼相伴,最为合适。按本朝旧例,诸王旧臣入侍,多拜舍人。太傅有意,待登基之后,奏请陛下,以你为东宫舍人,入禁中伴侍,不知你可愿意?”
东宫舍人。
十几岁少年伴读入仕,确是最正当、最合理、最无争议的官职。
邵叶当即躬身,语气恳切:“晚辈愿侍奉陛下,粉身碎骨,在所不辞!”
卢植颔首笑道:“好。你且在此安心等候,切勿生事。待大典之后,自有诏命。”
说罢,卢植不再多留,叮嘱数语,便拱手离去。
小院重归安静。
邵叶站在原地,长长松了口气。
一切,终于走上合理、稳妥、能落地的路子。
数日光阴一晃而过。
洛阳城内明争暗斗愈烈,窦武、陈蕃加紧筹备登基,曹节、王甫则在宫中加紧笼络人心、联络禁军。
第四日清晨,窦珩匆匆来到小院,神色严肃:
“快整理衣冠,随我入宫。大将军、太傅在崇德殿偏殿等你,今日便议定你入侍之事。”
邵叶精神一振,立刻跟上。
再入南宫,宫阙重重,威仪更甚。
踏入偏殿,窦武居首座,陈蕃侧坐,卢植以博士身份侍立一旁。
邵叶垂首叩拜:“草民邵叶,叩见大将军、太傅。”
窦武目光威严,缓缓开口:
“你乃陛下旧伴,忠心可鉴。今按例,拜你为东宫舍人,入禁中伴侍陛下左右,掌起居、伴读书,谨慎侍奉,不可有误。”
邵叶叩首:“臣,谢大将军!谢太傅!定当誓死守护陛下!”
陈蕃微微点头:“起来吧。自此你便是陛下近臣,切不可勾结宦官,妄议朝政,更不可有负陛下信赖。”
“臣谨记!”
就在此时,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,高声禀报:
“启禀大将军、太傅!曹节、王甫率诸常侍于殿外求见,言有要事启奏!”
窦武、陈蕃面色同时一沉。
邵叶心也猛地一紧。
宦官,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