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罢了,你的说辞,虽有模糊之处,却也挑不出大错。今日起,你便入我私伍,暂作我身边近侍小僮,一路上由我亲自看管约束。”
他语气一转,重新带上几分威严,立下规矩:
“一路上,你需守我五条规矩。第一,不得擅自靠近前方主驾,不得与刘宏私下相见,一切需经我同意;第二,不得与羽林士卒、驿馆官吏私语交谈,不得打探队伍行程、兵力部署;第三,不得过问朝局政事,不得议论大将军、太傅、太后与宫中诸事;第四,不得擅自离开车厢与我视线之外,扎营之时亦需在我帐侧守候;第五,言行举止需守礼安分,不得张狂,不得惹是生非。”
每一条,都清晰明确,不留余地。
“若有半分违反,不必刘侍御史出手,我即刻派人将你送回河间,永世不得再入洛阳一步。若情节严重,休怪我以军法处置,不念你陪伴刘宏一场的情分。”
邵叶心中一松,知道自己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。
他躬身行礼,语气恭谨:
“草民明白,必定谨遵窦公吩咐,严守规矩,不敢有半分逾越。”
“明白便好。”窦珩放下茶杯,指尖轻轻敲击案面,目光再次落在邵叶身上,这一次,审视少了几分,观察多了几分,“入京之后,大将军与太傅必定会亲自召见你,细细盘问你的来历与心思。到时候,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,你自己心里要想清楚。刘宏如今已是嗣君,一言一行都关乎国本,你若一时失言,惹得大将军与太傅不满,非但你自己性命难保,还会连累刘宏,让他尚未登基便先失朝臣信任,得不偿失。”
这话已是明确的提醒与提点。
邵叶心头一凛,立刻明白其中利害。
窦珩这是在暗示他,入京之后面对窦武与陈蕃,要谨言慎行,不可暴露异常,不可惹祸上身,更不能给刘宏带来麻烦。
这也说明,窦珩虽对他有疑心,却并无恶意,甚至愿意在一定程度上护着他,只要他安分守己。
“草民谨记窦公教诲,入京之后,必定守口如瓶,安分守己,绝不连累殿下,也不给窦公与大将军添麻烦。”
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。
只有车轮碾地的沉闷声响,与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。
邵叶垂首立在一旁,姿态安分,看似平静,心底却依旧在飞速思索。
窦珩……豆翁……
水镜先生、庞德公都是襄阳隐世高人,不慕名利,不涉朝政,却与豆翁相交甚笃。能让这般人物看重的老人,绝不可能只是普通乡野之辈。
若窦珩与豆翁真的是同一人,那他在襄阳对自己的关照,是不是真的认出了什么还是发现了什么?
不可能吧……
如果不是自己从现代穿越而来,他怎么也不会信这些穿越时空的说法。豆翁是个什么情况?
越想,越是心惊。
一股寒意,从心底缓缓升起,比车厢外的风雪还要冷冽。
就在这时,窦珩忽然再次开口。
声音很轻,轻飘飘的,却像一根细针,瞬间刺破车厢里的平静,也刺破邵叶强行维持的镇定。
“你方才在亭外,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,眼神很不对劲。”
邵叶心脏猛地一跳,指尖瞬间绷紧。
来了。
他终究还是注意到了。
窦珩微微倾身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再次锁定邵叶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逼迫:
“你看见我的时候,明显愣了一下,呼吸都乱了一瞬。之后与我说话,虽然一直故作镇定,可眼神深处,始终藏着一丝惊疑。”
他一字一顿,缓缓追问:
“你是不是……在哪里见过我?”
空气瞬间再次凝固。
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,骤然又紧绷到了极致。
邵叶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蜷缩起来,掌心微微出汗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窦珩的观察力竟然细致到了这种地步。只是一瞬间的神色波动,便被对方牢牢捕捉,并且直接点破。
承认?
说自己在襄阳见过一位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老翁?
那必然会引来更深的追问:襄阳在哪里?何时相见?那老人是谁?为何与我相像?你与他是什么关系?
一连串问题,他根本无法解释,也解释不清。
否认?
窦珩已然察觉,强行否认,只会显得更加可疑,坐实自己心怀鬼胎、刻意隐瞒。
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邵叶沉默了片刻,心跳飞快,脑海中飞速运转,寻找一个既能蒙混过关、又不引发更深疑心的说法。
他缓缓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与茫然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有些不知所措:
“窦公……草民方才初见窦公之时,确实觉得有些眼熟,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,故而一时失神,还望窦公恕罪。”
“哦?”窦珩眉梢一挑,来了兴致,语气也多了几分探究,“在哪里见过?何时何地?”
邵叶微微低下头,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:
“草民也记不清了。或许是早年漂泊之时,在某个郡县街巷,无意间见过窦公的身影,也或许只是长相相似的路人。草民一路漂泊,见过的人太多,大多记不清样貌,只隐约觉得窦公的眉眼,与当年一位老人有几分相似,故而一时恍惚。”
他刻意模糊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只说是一位长相相似的老人,既解释了自己方才的惊疑,又不把话说死,不给对方继续追问的明确线索。
“老人?”窦珩目光微微一动,“什么样的老人?何处人士?”
“草民实在记不清了。”邵叶露出几分真切的茫然,摇了摇头,“年月太久,草民那时年纪尚小,只顾着乞讨求生,并未留意太多。只记得那老人也是这般眉眼,看着很是温和,时常给路人一些吃食,与窦公气度有几分相似。想来应当是草民看错了,窦公乃是朝廷重臣、宗室贵胄,草民一介流浪儿,怎可能真的见过窦公。”
“对了,那位老人好像还很喜欢豆食?”
一番话,半真半假,以年幼记不清为借口,完美圆了过去。
既承认了自己确实觉得眼熟,解释了神色异常,又没有暴露豆翁的存在,更没有牵扯出襄阳、水镜先生等隐秘。
窦珩盯着他看了许久,观察他的神情,分辨他语气里的真假。
少年脸上满是茫然与迟疑,眼神干净,不像是说谎,也不像是有什么阴谋。
或许,真的只是年少漂泊时,无意间见过某个相貌相似的老人,一时产生了错觉。
毕竟,这天下之大,容貌相似之人,并非没有。
窦珩沉默片刻,缓缓收回目光,心中的疑心,又散去了几分。
“罢了,许是你年少漂泊,见过之人众多,产生错觉罢了。”他淡淡开口,不再追问此事,“路途遥远,车马颠簸,你便在一侧坐吧,不必一直站着。一路少说少动,安分守己,便不会有什么麻烦。”
邵叶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,躬身道谢:
“谢窦公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在车厢角落的软垫上坐下,身姿端正,依旧保持着安分守己的姿态,不再多言。
车轮依旧向前滚动,朝着洛阳的方向,一步步逼近。
车厢内重归安静。
可邵叶的心,却始终无法平静。
窦珩的试探,只是开始。
入京之后,还有窦武、陈蕃、曹节、王甫……无数虎狼环伺。
前路漫漫,杀机四伏。
“对了。”安静之中,窦珩突然又开口说道,他直视着邵叶的眼睛。
“我不喜欢豆食。”
邵叶一愣,随即窦珩的下一句话差点把他吓得直接跳起。
“你刚不就是想确定这个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