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句话,先给两边都搭了台阶。
刘儵脸色稍缓,却仍皱眉:“窦公望,可规制在此……”
“规制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窦珩淡淡开口,语气不重,却分量十足,“嗣君孤身入京,无旧臣,无腹心,无谙习宫闱者在侧,一旦入宫举止失措、言语失度,反误大事。大将军要的是安稳入京、顺利即位,不是死守条文,逼得嗣君心神大乱。”
刘儵一时语塞。
这话戳中要害——他守规矩,也是为了大将军;可真把刘宏逼疯了,同样对不住大将军。
窦珩不再看他,转而看向邵叶,目光温和,却带着审视之意,缓缓开口:
“你叫邵叶?”
抛掉诡异的熟人感,邵叶垂首,依礼轻声应:“是。”
“你与殿下自幼相伴?”
“是。”
“何人介绍入侯府?家中何在?父母何人?”
这便是试探底细了。
邵叶早有准备,语气平静:“自幼流落河间,为侯府收留,伴殿下读书。无父无母,不知籍贯。”
半真半假。
窦珩深深看了他一眼,心中更奇。
无依无靠的流浪儿,却能养出这般气度,能让未来天子死心塌地,绝不简单。
他当即做出安排,声音清朗,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:
“这样吧。刘侍御史守规制,法驾之上,确实不能载外人。此子便不入法驾,不属迎驾官属,不入羽林编制,暂随臣同行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刘儵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
“臣以窦氏宗人、羽林左监之职,将他编入臣之私伍,做臣身边一名小侍童,一路由臣看管约束。入京之前,不与殿下同车,不与外臣私语,不干预公事,不越半步规矩。入京之后,如何安置,由大将军、太傅与太后定夺。”
刘儵沉吟片刻。
不入法驾,不算随驾官员,归窦珩私人看管,出了事也是窦家担着,不沾他的过错。
他终于松口,拱手:
“既如此,下官无异议。一切听窦公望安排。”
窦珩微微颔首,随即转向刘宏,温声道:
“殿下,这下可以安心登车了。邵叶小友不回河间,只是不与殿下同车,随臣在后面车队同行。一路相距不远,扎营歇息之时,依旧可以相见。入京之后,自有安排。”
刘宏依旧不舍,泪眼汪汪地看向邵叶。
邵叶抬眼,对着他极轻、极稳地摇了一下头,眼神平静,带着无声的安抚:
放心,我跟着。我没事。我会一直在。
只一个眼神,刘宏狂乱的心便瞬间安定下来。
他咬着唇,抹了一把眼泪,终于哽咽着点了点头:
“……好。我听阿叶的,也听大人的。”
董氏在一旁长长松了口气,几乎瘫软在地。
窦珩看着这一幕,心中对邵叶的忌惮与好奇又重了一分。
一句话不必说,一个眼神便能定住未来天子。
这少年,绝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。
他转向邵叶,抬手示意身侧一辆相对朴素、却依旧宽敞的副使马车:
“邵小友,随我上车吧。路途遥远,风雪甚大,一路同行,正好说说话。”
“说话”二字,他说得平和,眼神却带着明显的探询。
邵叶心中了然。
这不是关照,是试探。
是要在车上,一点点盘问他的来历、心思、目的,探一探他这个凭空出现在刘宏身边的少年,到底是个什么人物。
邵叶垂首,平静应道:
“谨从窦公吩咐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刘宏,少年已被内侍扶着,一步三回头地登上法驾。车帘缓缓落下,隔绝了视线。
风雪呼啸之中,邵叶迈步,跟着窦珩,踏上了那辆属于窦氏宗亲、属于洛阳权力圈层的副使马车。
车门关上。
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甲兵。
也隔绝了河间的旧岁月。
车厢之内,炭火微暖,气氛沉静。
窦珩端坐案前,目光落在邵叶身上,缓缓开口,第一句便直刺核心:
“你这般年纪,这般气度,不像是寻常流落乡间的孩子。”
“你老实与我说——你接近刘宏,到底想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