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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帝榻将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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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德殿定策之后,洛阳城表面依旧肃穆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,人心浮动。

窦武回到大将军府,即刻召集北军五营校尉,下令加强宫城戒备,四门屯卫加倍,昼夜巡逻,不许任何人私自出入宫闱,尤其严防宦官内外勾结。又亲自挑选侍御史刘儵为持节使者,令其率三百精锐护卫,备法驾、金印、诏书,不日出发,星夜前往河间,迎刘宏入洛。

陈蕃则前往尚书台,召集众尚书,筹备天子丧仪与新君登基礼仪,同时暗中清查朝中与宦官勾结的官员,列出名单,只待新君即位,便一举清退。

司徒胡广回到府中,闭门谢客,既不依附窦武,也不通宦官,只静观其变。他一生历经六帝,见过太多政变杀戮,深知此刻任何站队都可能引来灭门之祸,唯有中庸观望,方能保全家族。

司空周景则与窦武、陈蕃同心,暗中联络天下士族名士,准备在新君即位后,大批征用清流,排挤宦官势力。

市井之中,流言悄然四起。

有人说天子病危,时日无多;

有人说宗室诸王将争帝位,洛阳即将兵乱;

有人说宦官与外戚不和,即将血洗宫阙。

百姓纷纷闭门不出,商铺早早歇业,街上唯有扫雪役夫与巡城兵士,步履匆匆,人心惶惶。

温室殿内,刘志依旧弥留。

他时常陷入半梦半醒的幻觉之中,时而看见年少时在河间封地策马逐猎的自在,时而看见被梁冀迎入洛阳、沦为傀儡的惶恐,时而看见与单超等宦官歃血为盟、诛灭梁冀的意气风发,时而又看见自己沉湎声色、荒废朝政的放纵。

悔恨、不甘、迷茫、恐惧,交织在他涣散的心头。

他想开口,想下一道遗诏,想指定继承人,想挽回倾颓的江山,可喉咙如同被铁水封住,一丝声音也发不出。四肢僵硬冰冷,意识如同被狂风撕扯的烛火,随时都会熄灭。

他这一生,利用宦官打压外戚,利用士族压制宦官,最终落得无子嗣承统,连身后事都要被这群自己曾经宠信的人,当成夺权的筹码。

真是可悲,可叹。
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,河间国,解渎亭。

这里远离洛阳,远离政治漩涡,冬日虽寒,却少了那份窒息的压抑。村落被白雪覆盖,田野茫茫,溪流结冰,偶有犬吠鸡鸣,炊烟袅袅,显得安宁而朴素。

解渎亭侯府邸并不大,只是一座寻常乡绅院落,算不上奢华,却干净整洁。院中一棵老槐树落尽叶子,枝桠上挂着残雪,在北风中轻轻摇晃。

这一日,屋内暖意融融。

刘宏正在案前,跟着邵叶学习算筹。

刘宏年十二,身形尚小,穿着半旧的棉袍,神色认真,手指笨拙却专注地摆弄着竹筹。

这些日子以来,邵叶教刘宏识字、读书、算数、辨事理、观人心,不拿他当宗室侯王,不拿他当未来皇帝,只当一个普通少年,一点点教,一点点扶。

而在刘宏孤寂、敏感、自卑、无人重视的少年时光里,邵叶是第一个真正耐心教他、真心肯定他、真心护着他的人。他早已习惯依赖邵叶,凡事都要问一句邵叶的意见。

“这里是百位数,这里是十位数,这里是个位数。”邵叶声音平静温和,指着竹筹,“算田亩、算粮草、算赋税、算军饷,都离不开这个。以后不管去哪里,心里有笔账,就不会被人糊弄,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
刘宏点点头,小声应道:“阿叶,我记住了。”
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不是寻常乡人,也不是府中仆役,而是一个穿着短褐、面色紧张的中年男子,是刘宏生母董氏暗中托人在河间郡府联络的眼线,专门负责打探洛阳与郡府的机密消息。

董氏连忙迎出去,片刻之后,脸色苍白、脚步发虚地回到屋内,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折叠紧密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,手指微微颤抖。

“宏儿,邵小郎君……出大事了。”

刘宏一愣,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茫然:“阿母,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
董氏声音发颤,几乎要哭出来,将密信递到邵叶面前:“郡府传来的绝密消息……洛阳方向,天子病危,已经弥留,随时都会驾崩。朝中……朝中太后与大将军窦武、太傅陈蕃已经定策,要征召你入洛阳,继承大统。使者持节,已经在准备出发,不日就会抵达河间。”

“嗡”的一声。

刘宏浑身一震,脑中一片空白,手中的竹筹“哗啦”一声散落在案上,滚得满地都是。

他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敢置信,嘴唇微微颤抖:“……入洛阳?继承大统?当皇帝?”

他只是一个偏远的解渎亭侯,无势无位,家境普通,从小到大,连乡邻都常常轻视他,嘲讽他是没落宗室。这样的他,怎么可能……一步登天,成为大汉天子?

巨大的震惊之后,是无边的惶恐与无措。

邵叶心头猛地一沉。

来了。

历史的车轮,还是按照既定的轨迹,轰然碾来。

刘志病危。

窦武定策。

征召刘宏为帝。

一切,都与正史分毫不差。

他接过密信,快速展开,字迹潦草却清晰,内容与董氏所说完全一致:

洛阳天子病危,太后窦妙与大将军窦武、太傅陈蕃定策,征解渎亭侯刘宏入洛,立为嗣君。侍御史刘儵持节,率精锐护卫,不日抵达河间。

短短数语,却重如千钧。

邵叶抬眼望向刘宏。

少年脸色发白,嘴唇微颤,眼神里有震惊,有茫然,有惶恐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与害怕。他还只是一个孩子,从未离开过河间,从未见过洛阳的繁华,更不懂深宫的险恶、权力的血腥。

而洛阳,是一座吃人的深渊。

窦武、陈蕃要把他当傀儡,用来肃清宦官,重振士族;

曹节、王甫要把他当玩物,用来把持朝政,作威作福;

半年之后,九月辛亥政变,外戚与宦官血拼,他会亲眼目睹大将军自刎、太傅惨死、太后被囚、禁军厮杀,最终被宦官彻底吓破胆,变成一生懦弱、贪腐、昏庸的汉灵帝,亲手将东汉王朝推向灭亡。

邵叶心中一紧。

他守了这么久的娃,眼看就要被这场风暴彻底撕碎。

刘宏声音发颤,紧紧盯着邵叶,眼中满是依赖与恐惧:“阿叶……我……我真的要去洛阳?当皇帝?”

邵叶看着他,轻轻点头,语气尽量沉稳,不让自己的担忧显露分毫:“是。皇命不可违,使者很快就到。你必须去。”

“可……洛阳是什么样子?”刘宏眼神慌乱,小手微微攥紧,“他们……他们会不会欺负我?会不会杀我?”

邵叶沉默片刻。

他不能告诉刘宏,洛阳会有血洗宫阙的政变;

不能告诉他,窦武、陈蕃会在他登基半年后被杀;

不能告诉他,他会被宦官吓得一辈子唯命是从;

不能告诉他,他会成为东汉灭亡的关键一环。

他只能上前一步,轻轻按住刘宏的肩膀,目光坚定,语气沉稳有力:

“别怕。”

“有我在。”

“我陪你一起去洛阳。”

“从今日起,我寸步不离你左右。”

“谁也别想随便拿捏你,谁也别想轻易伤害你。”

刘宏望着邵叶坚定的眼神,心中慌乱稍稍平复,眼泪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。

在这片陌生又可怕的命运面前,邵叶是他唯一的依靠。

董氏坐在一旁,默默垂泪。她知道,儿子一入洛阳,便是身不由己,深宫之中,步步惊心,生死富贵,皆不由己。可她只是一个普通妇人,无力反抗,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踏入那座巨大的牢笼。

密信传来之后,解渎亭侯府再也无法安宁。

董氏连夜收拾衣物细软,又将家中仅有的金银财帛收好,以备路上使用。她反复叮嘱刘宏,入洛之后,少说话,多观察,凡事听从邵叶的安排,不可轻信他人。

刘宏则整夜失眠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直到天亮。他时而幻想当皇帝的威风,时而恐惧深宫的险恶,心中七上八下,惶惶不可终日,一次次起身去找邵叶,反复询问洛阳的一切。

邵叶则冷静异常,开始暗中为刘宏筹谋。

“到了洛阳,不要轻易相信大将军,也不要轻易相信宦官。”邵叶坐在刘宏面前,语气认真,“窦武想利用你,曹节也想利用你。你要做的,是稳住自己,谁都不得罪,谁都不完全信任。”

刘宏似懂非懂地点头:“我都听阿叶的。”

河间郡太守也已接到朝廷密令,下令封锁消息,加强解渎亭周边戒备,不许闲杂人等靠近,只待使者抵达,便护送刘宏上路。郡府官吏往来奔走,神色紧张,河间一地的气氛,也渐渐紧张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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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后,洛阳。

侍御史刘儵持节、携诏书、金印,率三百精锐护卫,组成迎驾队伍,从洛阳东门出发,冒雪东行,直奔河间。

队伍车马朴素,不事张扬,一路昼行夜宿,加快行程。窦武亲自送至城外,反复叮嘱刘儵,务必隐秘行事,保护好刘宏安全,不可泄露行程,不可惊动地方。

与此同时,曹节派出的暗探也尾随其后,一路记录行程,一路快马传信,将使者的一举一动,源源不断传回洛阳宫中。

曹节接到密报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鱼,已经上钩。

温室殿内,刘志的气息越来越弱。

油灯,即将熄灭。

洛阳的风雪,依旧紧骤。

外戚与士族磨刀霍霍,宦官集团蛰伏待变。

千里之外的河间,少年刘宏收拾行装,神色惶惶,却紧紧握住邵叶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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