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叶面上依旧平静,淡淡应道:
“弟子只是送书途经此地,不拜权贵,不涉军政,自然不会靠近是非之地。先生放心,弟子必定避开主道,绕行小径,只求平安赶路,平安归来。”
若是刚穿越那一阵,他可能还想着以后怎么怎么玩弄诸侯于股掌之中,而如今连着经历了杨弘和黄射的糟心事,他现在已经老实很多了。
在没有足够能力之前还是憋着吧。
“如此最好。”司马徽挥了挥手,语气放松下来,“你回去收拾行装,明日一早便出发吧。一路保重,老夫在山庄等你平安归来。”
邵叶起身,躬身一礼,转身退出前堂。
雾色渐渐散去,阳光穿透竹叶,洒下斑驳光点,落在肩头暖洋洋的。他缓步走回宿舍,心中一片清明。
他知道,这一路注定不会太平。
三千里路,乱世烽烟,流民遍野,盗匪横行,消息纷乱,杀机四伏。
回到舍中,庞岳早已等候在案前,案上摆放着一个包裹得整整齐齐的行囊,旁边还有一柄短刀、一套粗麻短甲、几卷绷带、一个陶制药囊、水囊、火镰、针线、盐巴等一应物品,摆放得整整齐齐,一目了然。
显然是早已知道了消息。
“先生派人已经将一切都与我说了。”庞岳起身,走上前,打开行囊,一样一样清点给邵叶看,语气细致而耐心,“这里有麦饼、肉脯、干果、盐巴,都是易于保存、便于携带的干粮,足够你路上食用两月有余,若是省着些,三月也能支撑;换洗衣物三套,都是粗布耐磨的料子,行路不易破损;粗麻短甲一套,轻便护身,可防刀兵划伤,也不至于太过累赘;金疮药、止血草、清毒膏、防虫散,一应俱全,若是不慎受伤或是染上风寒,也能应急;火镰、针线、水囊、防雨油布、绳索,也都备齐,路上但凡能用得上的,我都没有落下。”
他拿起那柄短刀,刀柄缠着防滑细索,刃光内敛,刀口锋利,一看便知是坚韧利器:
“这是庞府匠人亲自锻打而成的百炼钢刀,虽非名将所用名器,却也锋利无比,劈砍自如,遇匪可自保,不到生死关头,不可轻易出鞘。出鞘便要见分晓,不可犹豫,不可留情。”
再次感慨这是什么天上下凡的好室友。
邵叶接过短刀,握住刀柄试了试手感,轻重适宜,顺手稳当,随即纳入腰间刀鞘,系紧系带:
“有劳山民兄费心,若非有你周全安排,弟子此行必定诸多不便,甚至可能寸步难行。”
“你我同住一舍,情同手足,朝夕相伴,何须言谢。”庞岳神色微凝,压低声音,细细叮嘱路线安危,每一处凶险、每一处捷径、每一处需要避开的地方,都说得明明白白,“你进入南阳郡后,宛城切不可入城。袁术去年接连遭遇大败,残部散入山野,劫掠成风,宛城如今混乱不堪,盗匪横行,官员自顾不暇。你绕城走东郊,向东前往犨县、郾县,进入汝南郡后,更要小心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汝南如今无主,坞堡林立,各自为政,溃兵如毛,土匪占山为王,商旅断绝,行人稀少。你切不可靠近郡治平舆,务必贴着边境行走,避开一切集镇与关卡,不要与任何陌生人深交,不要在任何一处久留。过项城、新阳之后,便进入泰山郡西南边境,那一带便是曹操与陶谦势力交界之处,也是最凶险之地。”
邵叶静静听着,一一记在心中,没有打断,没有插话:
“我晓得,一路会加倍小心,不惹是非,不凑热闹,不与人争执,不显露财物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你必须刻在心上,片刻不可忘记。”庞岳语气愈发沉重,眼神严肃,“自今年正月、二月以来,曹操迎接其父曹嵩的消息,早已传遍中原各州郡,从官吏豪强到流民盗匪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曹嵩辎重百余车,财宝堆积如山,天下溃兵、盗匪、野心家,全都在华县、费县一带盯着,就等着动手劫掠。你若在路上遇见大队车马,无论何等排场、何等气势,一律远远避开,连看都不要看一眼,更不要与之产生任何交集。谁靠近这支车队,谁就必死无疑。”
这一点,倒是和水镜先生说的一致。
邵叶平静应声:
“我记住了。我只是途经此地送书,不是赴险,不会靠近,不会观望,不会多事。送书完毕,立刻返程,一刻也不多留。”
庞岳吁出一口气,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,带着几分担忧与期盼:
“你素来稳重,我本不该如此担忧。只是这乱世之中,人命薄如纸,一场无妄之灾,便能让一切化为乌有。也许你这一去,再见便是数月之后,也许……我不敢多想。”
他看向书案上邵叶常读的竹简,轻声道:
“你的案几、书卷,我每日都会擦拭干净,保持你离开时的样子,等你归来。无论多久,我都等你。”
邵叶看着庞岳真诚的目光,心中微暖,片刻后轻声道:
“放心,送书一毕,我即刻归庄,绝不在外逗留。乱世虽险,我自有分寸,定会平安回来,与你继续在山庄读书论学。”
当夜,邵叶早早歇息,却并未深睡。他半梦半醒间,始终保持着几分警觉,耳边听着窗外风声虫鸣,脑海中和系统一起一遍遍梳理路线,一遍遍提醒自己牢记先生叮嘱,不惹事,不贪功,不冒进。
一夜无梦,一夜安宁。
次日天未亮,天际泛着鱼肚白,晨雾再次笼罩山间,天地一片朦胧。
山庄外,一辆双辕马车已经备好,两匹健马毛色光亮,精神抖擞,蹄声稳健。车夫陈老,是庞府跟随多年的旧人,五十余岁,沉默干练,熟知北方道路,见过乱世凶险,遇事镇定;仆从王二,二十出头,身有蛮力,忠心少言,行事稳妥,可堪护卫之用。
轻装简行,不显山不露水,正是游学士子的标准配置,不会引人注意,也不会招来无妄之灾。
司马徽没有亲自前来送别,只让小童带话:
“先生说,君子慎行,平安为重,早日归来。”
庞岳一直将邵叶送到山庄山口,勒住脚步,不再前行。
山路蜿蜒,雾色茫茫,一别之后,再见不知何时。
庞岳望着邵叶,轻声道:
“一路保重。”
邵叶登上马车,掀开车帘,对庞山民拱手作别:
“山民兄,请回吧,不必挂念。”
陈老轻甩马鞭,马车缓缓驶动,碾过晨露未干的山路,渐渐消失在雾色之中。
庞岳立在山口,久久未动,直至马车彻底不见踪影,才缓缓转身,落寞地返回山庄。
马车内,邵叶靠在车厢内壁,将那只檀木小匣小心翼翼放入车内夹层,用布帛裹实,确保不会颠簸碰撞,也不会被外人察觉。
他闭上双眼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襄阳、南阳、汝南、泰山、华县、费县、颍川……
一条路,三千里,串起半个乱世烽烟。
他只想安安稳稳走完,安安稳稳回来。
可他不知道,从车轮转动的那一刻起,他的命运,便已经与这场即将爆发的乱世血案,紧紧绑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