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这半生,坐拥傲骨,手握权柄,高高在上,自以为是,用尊严算计真心,用骄傲碾碎温柔。”
“如今,我弃了这圣女尊位,舍了这半生骄傲,不过是赎罪而已。”
“为了师隽雅,莫说是舍弃尊严,便是粉身碎骨、魂飞魄散,我亦心甘情愿,在所不辞。”
话音落,她不再听任何人劝阻,俯身拾起榻边一件最朴素的素色外袍,随意披在身上,未带侍从,未带信物,未带灵丹妙药,孑然一身,拖着一副随时会碎裂的病骨,一步步走出了住了半生的圣女殿。
踏出殿门的那一刻,圣山微凉的风扑面而来,刮得她身形剧烈摇晃,几乎栽倒在地。
血脉反噬骤然爆发,蛊毒在五脏六腑疯狂窜动,剧痛席卷四肢百骸,眼前阵阵发黑,浑身冷汗淋漓。
她死死咬着唇,咬破舌尖,以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,脊背挺得笔直,一步一步,走下圣山千级台阶。
曾经,她踏下这台阶,是万众簇拥,风华绝代,是苗疆最尊贵的圣女;如今,她踏下这台阶,孤身一人,百病缠身,舍弃所有荣光,只为寻妻赎罪。
圣山千级石阶,层层冰冷,陡峭绵长。
寻常人稳步走完全程尚且费力,更何况是经脉寸断、蛊毒缠身、油尽灯枯的师逸雅。
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,骨骼咯吱作响,经脉撕裂剧痛,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,染红了苍白的下颌,染红了素白的衣襟。
无数族人伫立山道两侧,看着她孤寂蹒跚的背影,个个垂泪叹息,无人再敢上前劝阻。
他们终于明白,这位冰冷孤傲、杀伐果断的圣女,这一生唯一的软肋,唯一的执念,唯一的亏欠,从来都是那位被她亲手推开的天蛊师。
她从前不懂珍惜,如今倾尽余生,也要奔赴一人。
千级台阶,她走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从晨光微露,走到日头高悬,耗尽了体内仅剩的微薄巫力,透支了所有生机,数次险些晕厥滚落,又凭着心底那股孤注一掷的执念,硬生生撑了下来。
待双脚踏上圣山脚下的土地时,她再也支撑不住,踉跄着扶住路边古树,大口呕出鲜血,视线模糊一片,浑身脱力颤抖,却依旧死死望着边境深山的方向,眼底的执念,分毫未减。
旁人寻人为相守,为团圆,为恩爱朝夕。
而她寻她,不求相守,不求相伴,不求原谅,只求当面一跪,亲口一歉,只求让她知道,她知错了,悔过了,余生皆可赠予她,任凭她处置。
哪怕前路千山万水,风霜刺骨;哪怕途中病痛缠身,尸骨无存;哪怕最终得不到半分原谅,只换来冷眼相对、彻底陌路。
她也认。
千里之外的深山幽谷,师隽雅静静立在竹篱前,指尖早已松开了野菜,周身的空气彻底沉寂。
她的天蛊血脉,清晰无比地捕捉到了这一路的颠沛与苦痛,捕捉到了那人步步血泪、以身赴念的决绝。
她能感知到每一步台阶落下的剧痛,能感知到每一次血脉反噬的濒死,能感知到那副残破病骨,正在以透支性命的方式,跨越千里山河,奔赴她而来。
师隽雅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寒雾,淡漠的面具裂开细微的缝隙,心底积压已久的爱恨、怨怼、不甘、酸涩,轰然翻涌,拉扯得她心口阵阵抽痛。
她恨师逸雅的自私,恨她当年为了仇恨毫不犹豫牺牲自己,恨她亲手碾碎她们所有的过往与温柔。
可此刻,感知着那人舍弃一切、弃尊独行、以命寻她的模样,她冰封已久的心湖,终究还是乱了分寸。
她早已做好了此生永不相见、死生各安的准备,早已逼自己接受所有伤痛、所有背叛、所有遗憾。
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冷眼旁观,可以永远心如止水,可以永远隔着千里山海,互不干扰。
可她万万没有想到,师逸雅会做到这般地步。
放下半生睥睨天下的骄傲,舍弃至高无上的圣女尊严,抛下万里苗疆的责任,拖着一具残破将死的身躯,孤身踏遍千山,不惧生死,不畏风霜,只为寻她一人,求一句原谅。
雪灵蛊在她肩头焦躁地盘旋,轻轻蹭着她的下颌,蛊鸣细碎哀婉,似在叹息,似在无奈。
它看得最清楚,它的主人嘴上绝情,心上深情,看似冷漠疏离,实则早已被这跨越千里的执念,搅得溃不成军。
师隽雅缓缓闭上眼,晚风穿过竹篱,拂起她鬓边发丝,心底五味杂陈,纷乱不堪。
她想冷硬到底,想彻底漠视,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师逸雅自作自受,是她赎罪应当承受的苦楚。
可那缕一路颠簸、一路流血、一路执着靠近的气息,太过孤勇,太过决绝,太过悲凉。
她知道,师逸雅这一路,毫无退路,亦无生机。
以她如今的身体状态,千里跋山涉水,无异于飞蛾扑火,自寻死路,最终的结局,大概率是曝尸山野,粉身碎骨。
可那人偏偏心甘情愿,在所不辞。
师隽雅喉间微微发紧,睁开眼时,眼底依旧是一片清冷淡漠,可微微颤抖的睫羽,却泄露了她所有的不平静。
她依旧不会原谅。
祭坛的血色,穿心的背叛,破碎的真心,是她此生无法抹平的伤痕,永远无法释怀。
可她终究,无法再做到全然的无动于衷。
千里山河,一人独行,弃尽荣华,舍尽傲骨,以残命赴余生执念。
深山雾浓,前路漫漫。
一人固执奔赴,一人静待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