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山的秋意彻底褪去,冬寒裹挟着山雾,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处殿宇角落,连平日里暖烘烘的天蛊殿,都透着一股沁骨的凉。
师隽雅蜷缩在软榻上,怀里抱着师逸雅那件被冷汗浸透的素白圣女长袍,指尖一遍遍抚过衣料上残留的、属于姐姐的微弱气息,眼底的焦灼,比这冬寒更甚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烧殆尽。
自那日深夜试探,被师逸雅以怒火驱赶后,不过五日,圣山便接连传来令人心惊的消息——师逸雅的血脉诅咒,开始反噬了。
这诅咒,是师家世代传承的血脉宿命,也是圣女独有的枷锁。
先祖为护苗疆,以血脉之力立下契约,圣女需以自身精血为引,镇压全族蛊毒,可一旦圣女的情感被过度压抑、心绪长期郁结,血脉之力便会失衡,诅咒随之反噬,轻则耗损心神、体弱晕厥,重则血脉尽断、魂飞魄散。
师逸雅为了守住复仇大计,为了不让师隽雅察觉禁忌秘术的真相,硬生生压下所有的愧疚、心疼、不舍,将所有的情感都锁在心底,日夜承受着秘术推演的蛊力反噬、祭坛邪气的侵蚀,久而久之,血脉诅咒终于彻底爆发。
师隽雅是在三日前清晨发现异常的。
她照常熬制好温养蛊毒的灵汤,送到禁地偏殿门外,却迟迟等不到守卫收下。
心头一紧,她不顾守卫的阻拦,强行闯入偏殿,便看到师逸雅倒在案前的血泊中,唇瓣的青黑蔓延至脖颈,双目紧闭,周身的蛊力紊乱得如同翻涌的海啸,整个人气息微弱,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。
那一幕,如同惊雷炸响在师隽雅的心头,让她瞬间失了方寸。
她疯了一样扑过去,将师逸雅抱在怀里,以天蛊血脉为引,渡入源源不断的灵力,又取出珍藏的千年灵蜜、雪灵草,硬生生灌进姐姐口中,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,师逸雅才缓缓睁开眼,气息虽依旧微弱,却总算脱离了危险。
自那以后,血脉反噬便成了常态。
师逸雅开始频繁晕厥,有时是在推演秘术的案前,指尖还握着沾血的竹笔;有时是在巡视族务的回廊上,脚步踉跄着栽倒;甚至有一次,她独自前往后山祭坛,刚踏入灵竹林,便被蛊力反噬,直直朝着墨玉祭坛撞去,若不是师隽雅提前布下的隐形蛊阵护着,险些被祭坛上的血色符文吸走精血。
师隽雅守得愈发严密,几乎寸步不离。
她将天蛊殿的软榻搬到了禁地偏殿的耳房,每日熬制三种不同的汤药——一种压制蛊毒的雪灵汤,一种安抚血脉的养心汤,还有一种以自身精血熬制的续命汤,换着花样送入师逸雅口中。
她以天蛊血脉为引,日夜为姐姐渡入灵力,甚至不惜损耗自身修为,引动雪灵蛊的本源之力,为姐姐梳理紊乱的血脉。
可一切,都只是治标不治本。
血脉诅咒的反噬,根源在于情感的压抑与秘术的耗损,师隽雅能缓解她的痛苦,却无法解开诅咒的枷锁,更无法替她扛下秘术与复仇的重担。
每一次缓解过后,不过半日,师逸雅便会再次陷入虚弱,甚至比之前更甚。
这日午后,冬日的阳光勉强透过云层,洒下几缕暖光,却丝毫驱散不了偏殿内的死寂与寒意。
师隽雅正坐在师逸雅的榻边,指尖抵在她的后心,源源不断地将天蛊灵力渡入她体内。榻上的师逸雅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睫轻颤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,打湿了额前的碎发,黏在脸颊上,更显脆弱。
她的唇瓣泛着青黑,呼吸微弱而急促,胸口起伏得极轻,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滞。体内的蛊力与血脉之力正在疯狂冲撞,发出细微的爆裂声,每一次冲撞,都让师逸雅的身体剧烈颤抖,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。
“姐姐,忍一忍,我这就为你压制住。”师隽雅的声音轻柔,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,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。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,姐姐体内的血脉诅咒有多凶险——那股冰冷的、带着蚀骨恨意的力量,与师逸雅的血脉纠缠在一起,一边要催着她完成复仇,一边要因情感压抑而反噬她,两股力量撕扯着,将姐姐的身体折磨得千疮百孔。
而这一切,她都看在眼里,疼在心底,却无能为力。
就在师隽雅全力渡入灵力时,师逸雅的身体猛地一颤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出来,落在师隽雅的手背上,滚烫的温度,瞬间灼伤了她的肌肤,也灼伤了她的心。
“姐姐!”师隽雅心头一紧,连忙收回灵力,抬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师逸雅,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师逸雅缓缓睁开眼,眼底一片混沌,涣散的目光落在师隽雅脸上,看了许久,才勉强认出她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、带着痛苦的笑意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:“雅雅……又让你担心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再次眼前一黑,彻底晕厥过去,身体软软地靠在师隽雅的怀里,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师隽雅紧紧抱着她,泪水无声地滑落,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。
她低头,吻去姐姐脸上的冷汗,指尖轻轻抚过她苍白的唇瓣,心口的疼,如同被万千钢针同时穿刺,密密麻麻,痛得她几乎窒息。
她再次以天蛊灵力为引,渡入师逸雅体内,同时引动雪灵蛊的本源之力,将蛊力与血脉之力暂时安抚。
雪灵蛊发出轻柔的嗡鸣,从她的经脉中涌出,盘旋在师逸雅的周身,形成一层温润的白光,缓缓吸收着她体内的反噬之力。
可这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雪灵蛊的本源之力虽能暂时稳住局面,却也会因此耗损自身,师隽雅能明显感觉到,雪灵蛊的气息变得愈发微弱,往日里灵动的嗡鸣,如今只剩下一丝近乎沉寂的微弱波动。
“对不起,雪灵蛊,委屈你了。”师隽雅轻声呢喃,指尖轻轻抚过雪灵玉,“等我救好姐姐,定会好好养你。”
她将师逸雅轻轻放在榻上,盖好薄被,又布下一层厚厚的蛊阵,将反噬之力隔绝在外,这才缓缓站起身,走到案前,看着师逸雅散落的秘典与绘制到一半的阵图,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这些秘典与阵图,全是《万蛊噬魂诀》的推演之法,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,全是师逸雅熬夜写下的,字迹潦草却有力,每一笔都透着她的决绝与疲惫。
案角的一个玉瓶里,装着师隽雅为她熬制的续命汤,已经凉透了,想必是姐姐上次晕厥前,还没来得及喝下。
师隽雅端起玉瓶,走到榻边,扶起师逸雅,将温热的汤药重新加热,一点点喂进她口中。
汤药入喉,师逸雅的眉头微微蹙起,显然是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,却依旧没有醒来。
“姐姐,你醒醒,喝了汤药,身体会舒服些。”师隽雅轻声呼唤,指尖轻轻梳着她湿冷的头发,“我知道你难受,可你别再硬撑了好不好?你看看你现在,连自己都护不住,还谈什么复仇,谈什么守护苗疆?”
“我不怕成为你的媒介,不怕魂飞魄散,我只是想你活着,想你好好活着,姐姐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字字句句,都透着刻入骨血的心疼与不舍。
师逸雅的身体,在汤药的滋养下,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,呼吸也平稳了些许,可师隽雅知道,这不过是回光返照般的短暂平静。血脉诅咒的反噬,只会越来越剧烈,姐姐的身体,也会越来越虚弱,直到彻底撑不住。
她必须想办法,必须解开血脉诅咒,必须让姐姐摆脱反噬的痛苦。
师隽雅的目光扫过案上的秘典,其中一本,是苗疆先祖留下的《血脉秘录》,记载着圣女血脉的起源与诅咒的解法。
她之前翻看过,却因禁忌秘术的筹备,一直未曾深究。如今,这或许是唯一的希望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师逸雅安置好,又布下蛊阵护着,这才拿起《血脉秘录》,坐在案前,一字一句地研读起来。
秘录中记载,圣女血脉诅咒的解法,唯有“情解”一途——以最纯粹的爱意与陪伴,化解圣女心中的郁结与压抑,让血脉之力回归平衡,诅咒自然会随之消散。可这一途,太过虚幻,世间难有人能真正做到。
另一解法,是“血替”——以至亲之人的精血为引,替代圣女承受血脉反噬的痛苦,可此术凶险万分,替血者会损耗百年修为,甚至血脉枯竭而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