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下静谧。
她屏息一瞬,终是轻缓抬手,循着记忆中软榻的方位,一点一点,轻悄悄地探去。
岂料,指腹猝不及防,触上一片温韧紧实的肌肤。
那热度透过指尖蓦地窜上来,烫得她浑身一僵,如触炭火般,慌不迭便要缩回。
然许是跪得太久,手脚僵麻不听使唤,许是心神乱极,动作失了准头,非但没立刻收回,反而在那片温热上,又轻蹭了一下。
软榻上,慕容湛始终未阖眼。
自她醒转,他便一直望着她,看她茫然无措,看她轻攥他的狐裘,看她犹犹豫豫,朝他探过手来。
他纹丝未动,亦未发一声。
直到那清瘦纤细的指尖,堪堪擦过他的小拇指。
那点微凉怯怯的触感,竟似一簇细火星,自相触之处倏然窜起。
“碰够了?”
一道低哑的嗓音自榻间漫来,带着几分慵懒,又沉又淡,慢条斯理。
戚云晞浑身一僵,心头骤跳,慌忙伏身:“臣妾失仪,惊扰王爷,求王爷恕罪。”
“王爷命臣妾思过,臣妾……却体力不支昏睡过去。此乃大不敬,亦是辜负王爷训导。”
慕容湛缄默片刻,心头那点无名愠意,随之淡去了三分。
“认错认得倒快。”
他冷然启唇,“本王定下的规矩,是让你用来酣睡的?”
戚云晞已心沉到了底。
他……莫非又要思忖什么新的法子来罚她?
“何顺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一直敛声屏息,守在旁侧的何顺,连忙躬身应道。
“传膳,再令窦嬷嬷稍后将汤药呈上来。”
慕容湛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她单薄的身形,“看来本王的规矩,得先将你这副孱弱的身子养妥,方能立得稳。”
戚云晞一时怔住。
他竟不责罚?还传膳与她?
她尚陷在惊愕里未曾回神,眼前忽而一轻,眉眼间骤然松快。
蒙眼的锦带,已被他抬手解去。
昏黄的烛火扑面,她本能地眯了眯眼,长睫慌乱颤动。
天色竟已昏黑,她睡了这般许久?
视线朦胧片刻,才渐渐清明。
只见他依旧端坐榻上,神色莫辨。
何顺已躬身退去传膳,而她……兀自狼狈地跪伏在原地。
她唇瓣动了动,终是一言未发,只将头埋得更低了些,不敢妄动。
他的路数,似云似雾,变幻难寻,怎生这般难测?
罢了。
猜来猜去,终归徒劳。
他既予,她便受着。
半晌,才听他不咸不淡地吐出二字:
“起来。”
“谢王爷体恤。”
戚云晞低声应道,双手撑地,慢慢支起身子。可双膝甫一离地,一阵尖锐的痛楚自脚底直窜而上。
跪得太久,血脉滞涩,双腿竟似不属于自己,全然使不上力。
她身形猛地一晃,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跌。
电光石火间,一只长臂横伸而来,一把捞住她的上臂,将她轻轻往上一带。
那掌心力道沉凝,攥得她手臂隐然作痛,却也稳稳截住她跌扑的身形,没让她磕在冷硬的地面上。
“站稳。”
慕容湛下颌线绷得极紧,目光刻意自她身上移开,旋即松了手。
掌心倏然一空,方才那纤细温软、不堪一握的触感尚存,他下意识地虚握了握,又用力展开,五指平直地按回膝上。
这手臂竟如此细。
风一吹便能折了似的。
……竟清瘦至此。
这般念头,无端自心底冒了出来。
“……谢王爷。”
戚云晞垂首应下,眼睫颤颤,不敢与他有半分目光相接。
“用膳。”
慕容湛眸光冷冽一扫,落于她仍微颤的手背上,“若是连碗筷都端不稳,这侍疾便罢了。本王不介意换些更扎实的规矩,让你好生领教。”
戚云晞:……
这人,性子愈渐沉戾,一日甚过一日。
硬碰硬,吃亏的终归是自己这副孱弱不堪的身子。
可一味地俯首服软,他却也全然不受用。
倒像是……她越伏低做小,他心口那把无名火,就烧得越旺。
须得设法,疏解他心底那股郁气才是。
否则,以她这副身躯,当真经不起他几番磋磨。
只是……这解法,怕是不易。
她微微福了一福,未再多言,也不敢再觑探他神色,只朝暖阁旁的偏殿,一步一步缓缓挪去。
只是双腿仍有些虚软,步履不免有些迟缓僵硬。
慕容湛望着那道纤弱、蹒跚却挺直的背影,直至消失在帘帐之后。
“没出息。”
他心底冷冷嗤讽,不知是斥她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,还是斥自己方才那不受控的出手。
他眸色暗了暗,收回视线,却忽觉这满室的炭火与药香,偏生有些……闷得胸中滞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