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良久,良久。
戚云晞蒙着眼,从柔软的狐裘褥中缓缓坐起。
她并未茫然四顾,亦未试图寻他的方向,只静静垂眸而坐,宛若一尊骤然失了灵韵的玉雕。
然后,她平静地朝着虚空开口:
“王爷要晞儿想。”
“那晞儿便想。”
“好好想……王爷说的本能,与晞儿想要的世子,究竟有何分殊。”
她这身份,已不再奢望那阳春白雪。
既然那点最不堪的小心思,早已被他洞穿,赤裸裸地摊在明面上。
那便,索性摊得更彻底些罢。
又静了一瞬。
耳畔传来他低低的笑声。
“想要一个世子?”
“你可知道,一个半身不遂、身处危局、且永远无缘大统的亲王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笑意渐渐淡去,唯余近乎残忍的清醒:
“他的世子,生来背负的,会是尊荣,还是枷锁?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?”
“前日宫宴,你还没领教够吗?”
“戚云晞,”
他连名带姓地低低地唤她,却重重敲在她的心间。
“你现在……还想要吗?”
闻言,戚云晞坐在那片黑暗里,许久没有动弹。
宫宴上那盏酒的灼烧感,被药物支配的恐惧,以及……他覆上来时那令人战栗的坚实温度,随着他那句“前日宫宴”,一并翻涌而至。
是啊,她又怎会忘记?
这泼天的富贵,本就是刀尖舔蜜。
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,她仍是愣怔了片刻。
眼前这个示弱的男人,和前日宫宴上那个谈笑间逼退皇后的煞神,真的是同一个人么?
莫非……这示弱之态,亦是他的一层皮?
戚云晞声音干涩,道:“王爷……何出此言?您是陛下亲子,太后疼爱,怎会自身难保?”
慕容湛凤眸微动。
她这话是在自欺欺人,亦是试图掩饰心底的惊惶?
“父皇的恩宠,皇祖母的怜惜,金丝银线绣的锦袍似的,披在我这残破之身上。”
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漫不经心道:“世人皆道这是福分,我却只觉这是枷锁。它让我成了京中最安全的人,也成了京中最‘无用’的人。”
“倘有一日,这‘无用’护不住我了……披着这身王妃锦绣的你,是会脱下这身徒有其表的外衣自谋生路,还是……”
他未言尽。
戚云晞心头一凛。
他这是……灵魂拷问?
那未说出口的“还是”,容不得她含糊其词,迂回闪躲。
她心中苦笑,在这偌大的京城,除了这个她亲手选的“活阎王”,天下之大,竟无她的容身之处。
原以为攀上的是一棵参天大树,未承想,竟是一艘惊涛中的贼船。
罢了,贼船便贼船。
既已上了这船,那便共济。
纵是滔天巨浪,也定要劈波斩浪,挣出一个前程。
“王爷……”
她生怕迟疑一分便会引来他的猜忌,连忙“望”着他的方向开口道:“晞儿不知朝堂大事。只知……嫁入王府那日,便已无路可退。”
“从苏院使诊出缠丝扣那刻起,晞儿的命,便是王爷捡回来的。何况明昭仍需王府庇护。王爷若倾覆,晞儿与幼弟,便如离枝落叶,又何来‘自谋生路’的资格?”
“王爷若不弃晞儿,晞儿……愿生死相依。”
这般剖白,这忠心总该表得够真诚了罢?
无关风月,只关生死。
这已是她能给出的,最接近“真心”的答案了。
屋内极静,只余她胸腔里那一颗心,慌乱如擂鼓,一声,又一声,清晰可闻。
慕容湛忽然伸手,指尖没有去解她脑后的结,而是沿着那覆眼的衣带边缘,缓缓抚过。
从眼尾滑到鬓角,丝丝痒意,激得她背脊都不自觉地绷紧。
“若本王说,眼前这片黑暗,便是我给你的全部未来。你看不见路,看不见光,甚至看不见本王究竟是人是鬼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描淡写,“这样,你还愿意,跟本王走吗?”
隔着衣带,额角传来他指尖的温度。
可那话语里的凝重,是她从未听过的。
戚云晞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闺房调情,而是一场关乎此后余生的交付与叩问。
既已入局,便只能豁出去了!
她按捺下心头翻涌的忐忑,试探着抬起手,指尖颤颤,覆上他的手背。
他没有似从前那般躲开,而是一动不动。
掌心所及,仍是记忆中那熟悉的温热。
然而,那温热的肌肤下,竟隐隐透着一股沉凝的力道。
“晞儿的眼睛,是王爷缚上的。”
她稳住声线,缓缓道:“往后的路,自然也是该由王爷来引。”
“只求王爷……莫松手。”
“莫松手?”
慕容湛静默了一瞬,喉间溢出一声似叹似笑的气音。
良久,他低沉道:“这话,本王记下了。”
他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,将她的手翻转过来,掌心相对,严丝合缝地贴紧,放在他的膝头。
然后,十指沉沉扣住,紧紧纠缠。
“今夜之言,你需刻骨铭记。”
他指间略略一松,拇指指腹在她掌心的软肉上,重重一按,宛若烙印,“若他日,本王真能带你走出这片黑暗,为你挣出一线天光,你此刻交付的这份信任,便是你唯一的筹码。”
言罢,他松开了手,移向她脑后的结,解下那覆眼的衣带。
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戚云晞微微眯了眯眼。
耳畔传来他淡淡的吩咐,又是往日的清冷。
“让雪晴在外间伺候你梳洗,事毕便回房安置。”
他瞥了她一眼:“今夜起,你便歇在此处。”
“歇、歇在此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