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新年的日色透窗而入,将戚云晞骤然褪尽血色的面容,照得一片苍冷。
“绝非天降,必是有人经年累月,于饮食药饵之中暗做手脚……”
苏院使之言,犹在耳畔,字字刺入肺腑。
记忆深处,越娘临终前那张枯槁的面容倏然浮现。
莫非越娘当年,亦非只是体弱?
莫非同她一样,早已被人悄无声息,一点点蚕食了根基?
她在戚府谨小慎微,从未树敌,更无丝毫仇怨。
究竟是谁,要这般费尽心机害她?
又为何不放过越娘?
昨日韩岳所言蓦然掠过脑海。
英国公旧案、清白……还有那三日之约。
或许……可从中探出一丝端倪。
她魂不守舍地走出暖阁,婉拒了秦嬷嬷相送。
此刻心绪如沸,五内俱焚,只想寻一处僻静无人之处,将这乱麻般的疑窦,理出半分头绪。
神思恍惚间,一缕幽冽的冷香沁入鼻端。
抬眸时,才惊觉自己竟已踏入御花园后的梅林。
然而下一瞬,她的足步骤然顿住,再不敢上前半步。
梅林深处,疏影掩映间。
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端坐于轮椅之上,不是自家夫君又是谁?
而他面前,仅数步之遥,一道纤影盈盈而立。
正是秦王妃温若绵。
那双秋水眸中含愁凝怨,似在低低诉说着什么。
楚楚含悲。
慕容湛并未看她,正虚落在旁侧一株寒梅上,侧颜清冷如玉。
可他向来拒人以千里,此刻竟容她近前、听她倾诉?
思及此,她竟有些透不过气。
洛清昔日那句“九哥哥唯独肯为她广袖相兜……”,猝然袭上心头。
原来他对温若绵,终究是……不同的。
昨日……是谁冷着脸,要同她清算“私见外臣”的过错?
转头,他自己倒在这雪后梅林,与人私会上了。
一股含霜带刺的怒意,毫无征兆地自心底窜起,顷刻间,便将方才因缠丝扣而生的惊惧与悲凉,冲得荡然无存。
她下意识收住脚步,悄悄绕到一方嶙峋太湖石后,掩住身形。
寒风卷着梅香,将温若绵那断断续续、泣不成声的哀诉,一字字送入戚云晞耳中:
“……若绵此后……天地虽大,却似无枝可依。王兄……能否、能否予我一隅栖身?”
“我知……当年是若绵错了……这两载,悔恨无日不在噬骨焚心……若非当年一念之差,如今伴在王兄身侧的……本应是我啊……”
“我不求温家富贵,不图王妃尊荣,只愿……只愿得近王兄身侧,常得瞻望,于愿足矣……”
闻言,戚云晞心底倏然一凛。
这番话,弦外之音,竟是欲弃秦王,来投锦王?
得近王爷身侧,常得瞻望?
这岂非是……意在王府,意在长久相伴?
那梨花带雨之态,映着身后凌霜傲雪的梅影,愈发显得我见犹怜。
她死死抵着冰凉的石壁,屏息静气,生怕漏听了慕容湛接下来的一字一句。
慕容湛的声音无波无澜,却比这穿林寒风更浸骨:“你是温氏嫡女,秦王府正妃。你的去处,在秦王身侧,为温家计,亦为秦王府谋。此等荒唐妄念,于你、于温家、于秦王府,有百害而无一益。”
闻言,温若绵情绪陡然失控:“温家!秦王府!你们个个都要我为家族、为虚名活着!可谁曾问过,我究竟想如何活?!”
“王兄,你当初……当初待我那般好……难道就因一时之过,从前种种情分,便都烟消云散了吗?看在姑母的份上,你就不能……再怜我、护我这一回?”
慕容湛闭目静默片刻。
“母妃的情面,是让本王在你行将踏错时,出言警醒。”
他声线渐沉,字字如冰珠坠地,“而非纵你执迷不悟,将温氏满门清誉、秦王府颜面,乃至你自家余生,尽数赌在这等糊涂心思上。”
“今日之言,本王只作未闻。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温若绵眼底瞬间蓄满了泪,一贯柔婉的嗓音几欲破碎:
“当年……王兄曾亲口言道,此生不屑耽于儿女私情!如今……如今这又是为何?!”
昨日锦王妃那含羞带怯的炫耀,如刀子般让她心口闷痛。
话音未落,她情急之下竟上前两步,视线牢牢锁住他。
慕容湛似是不耐这般纠缠,倏然侧首,意欲避开她的灼灼目光。
然,这一侧转,脖颈修长的线条随之绷紧、拉直——
几处未消的、暧昧已极的嫣红痕迹,便这般毫无遮掩地曝露于苍白肌肤之上。
点点落落,清晰分明,刺目得惊心动魄。
温若绵泣诉的声音戛然而止,乌眸骤然睁大,死死锁在那几抹触目的绯色上。
“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
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断续,却比方才痛哭更显瘆人,“好……好一个‘不屑儿女私情’!王兄,你颈侧这……旖旎风光,便是你当日誓言的明证么?”
旖旎风光?
颈侧?
戚云晞耳根霎时染上一层薄红。
昨夜的缠绵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……
黑暗中,凌乱的呼吸,紧拥时灼人的体温,就连情难自禁时,指尖划过他脊背时的流连,都记得是那般轻柔。
她分明那般克制,怎会……将如此招摇的印记,留在了他身上?
难道……竟是邪药发作时,情潮翻覆、心神失守,于不知不觉中留下的?
慕容湛正欲开口。
“好一番‘旖旎风光’。”
一道低醇却冷峭的嗓音,自梅林曲径深处传来。
秦王慕容嶙身披玄狐大氅,负手徐步而出。
他面上似噙着一缕笑,眼底的寒光在温若绵惨无人色的脸上一刮。
继而,慢条斯理地,落在慕容湛那毫无遮掩的脖颈上。
“本王远远瞧着,还当九弟在此静赏寒梅,”
他唇角勾了勾,却未有半分笑意,“不料……竟是在品味另一段‘风月’。九弟如今,倒是……颇得闲趣。”
寒风骤止。
温若绵浑身剧颤,脚下虚浮,几乎要瘫软在那冰冷的雪地里。
唇瓣似被冻住,彻底失了声。
慕容湛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,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瞬,却并未抬手去掩那颈侧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