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晴心下一沉。
王妃特意叮嘱,莫要惊动王爷,免得添乱,怎好再回头要手谕?
她定了定神,抬眼肃容道:“郑总管,此乃王妃体恤难民饥寒,敬承上天有好生之德,欲施粥济难。可否请您权宜通融,先拨些粟米应急?待王爷公务稍暇,奴婢即刻禀明,补上手谕,绝不使总管为难。”
怕郑德海不松口,又补了句:“王妃特意交代,此事只为解难民燃眉之急,断不会让总管受半点牵累,更不会让您担丝毫干系。”
郑德海面上如春风和煦,却没半分通融之意:“王妃体恤难民的善心,老奴岂会不明?只是府中三百余口人,全仰仗这存粮过冬。如今北境动荡,后续粮草补给难料,老奴实在不敢擅专。”
他眼风淡淡扫过雪晴:“不如这样,咱们先领些许应急,余下的,容老奴禀过王爷再行定夺。”
心下却暗嗤:王妃入府已近一月,王爷连句正式引荐都无,谁心里不门儿清?这王妃既无管家之权,又未得王爷偏爱,倒真把自己当回事了。
借这桩小事杀杀她的气焰,也好省得往后她真以为能执掌王府,事事插手,打乱了府中原有的章程,反倒误了他的差事。
雪晴知晓再争无益,郑德海言辞凿凿,她一个侍婢,终究难以抗衡。
她深吸一口气,颔首应道:“既如此,便先领些许吧。只是郑总管,难民人数众多,这点粥糜怕是杯水车薪……还请您尽快向王爷请示。待会儿我去库房取些旧薄毯,还望总管通融,薄毯皆是陈年旧物,总不至于也需王爷手谕吧?”
若连旧薄毯都需百般斟酌,便不是按规矩办事,反倒像是刻意为难了。
郑德海笑容可掬:“姑娘说的哪里话?旧薄毯怎用得着王爷手谕?库房里堆着也是占地方,能给难民挡挡寒,亦是积德之举。你只管去取,跟库房管事说,是我吩咐的,让他多挑些完好无缺的。”
“只不过,数量可得记仔细了,回头让管事列个单子呈给我。倒不是信不过姑娘,实在是府中账目历来分明,物件进出都需有账可查,万一将来王爷问及旧物去向,老奴也好有凭证回话,还请姑娘体谅。”
雪晴微福一礼:“多谢郑总管通融。”
郑德海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,语气轻淡:“行了,快去领粟米吧,莫误了姑娘的差事。”
*
闻得只领回些许粟米,戚云晞眉尖微蹙:“郑总管既说要请示,可曾言明何时?”
雪晴垂首,既无奈又委屈:“郑总管只说余下的需等他禀明王爷再议,并未提及具体时日……库房王管事也说,没有总管钧谕,便是多一粒粟米,他也不敢擅发。”
戚云晞缓缓起身,眼底已有定数。
“取件斗篷来。既如此,我随你去趟廪库便是。左右在屋中闷得慌,正好去瞧瞧那些旧薄毯,顺带与管事说一声,再匀些粟米出来。”
这点粟米熬粥,够几人果腹?
传出去反倒像锦王府故作小家子气,既未真正济难,反倒落个作秀之名,岂不是得不偿失?
雪晴愧疚道:“都怪奴婢办事不力,竟要劳烦王妃亲自跑这一趟。您手伤尚未痊愈,天寒路滑,这般折腾实在不妥……”
说罢,便取来一件厚实斗篷,轻轻为戚云晞披在肩上,又细心拢了拢领口。
戚云晞螓首微摇,了然一笑:“与你何干?你按我的吩咐行事,已然尽心。他们不肯予你方便,不过是瞧着我这王妃在府中尚未真正立住脚跟罢了。”
她拢了拢斗篷,“今儿我陪你去,倒不是要与谁争长短。一来是为让难民多喝口热粥,二来也让府中众人知晓,我虽不掌府中杂务,却也容不得有人借着规矩,刻意刁难。”
主仆二人步履匆匆来到廪库,踩着地面散落的谷壳,徐步入库房。
只见王管事背对着门,手中捧着账本,翻得“哗啦哗啦”作响。
雪晴上前屈膝福礼:“王管事,王妃驾临。特来与您说一声,再领些粟米。”
那王管事抬眼瞧见戚云晞,忙放下账本躬身行礼,脸上却堆起难色:“王妃安!只是……郑总管特意吩咐,粟米支领须依他钧令,无他示下,小的实在不敢多发放……”
他垂首敛目,眼角却偷瞄戚云晞神色,显然是既怕触怒王妃,又不敢违逆郑德海的吩咐。
戚云晞未露半分不悦,亦未急于开口,只莲步轻移,绕着那盈廪的粮囤缓步行了一周。
玉指轻抚过围囤的苇席,方驻足于王管事面前,温声道:“管事请起。你依例而行,何错之有?”
她眼风扫过身后廪粟,声转清冽,“只是你瞧这粟米充盈,莫说府中三百多号人吃到开春,便是再多添些人手也够。可北郊的难民呢?饥寒交迫,正等着一口热粥救命,我既为锦王府王妃,岂可安守满廪粮食,而见死不救?”
王管事攥紧账本,唇齿嗫嚅,竟无言以对。
“此粮,今日必取。”
戚云晞语声不高,却自带决绝,“你且与我备十袋粟米、五袋小米。一切干系,自有我面见王爷分说,与你无涉。”
“若郑总管问起,你便直言主子之命不可违。这点谷物,于王府不过九牛一毛,何损府里用度?”
“十袋……这、这量着实不少啊。”王管事攥着账本紧了紧,望了眼戚云晞,左右为难。
半晌,见她眼神坚定、势在必得,又犹豫了片刻,终究怕真得罪王妃,毕竟王妃才是王府名正言顺的主子,只能硬着头皮应下:“王妃所言极是,难民正等着救命,小的这就去吩咐人装粮。”
戚云晞见他应下,神色稍霁:“你能体恤时艰,便是功德。今日之情,我记下了。”
王管事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快不少,忙躬身回话:“不敢劳王妃挂怀!小的不过是尽了分内之责,能为救济难民出份力,实乃小的福分!”
他直起身,脸上的慌乱已然褪去:“王妃放心,粮装好后,小的即刻让人送往厨房,绝不耽误熬粥的事!”
戚云晞唇角浅笑如兰,微微颔首:“有劳管事了。”
心口一块巨石,终是落地。
方才为了稳住气势,手指节都攥得发僵。
此番事了,这趟廪库总算没白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