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靖满面惊疑:“王爷?您怎的深夜到此?还……这般装束?”
他快步燃亮烛火,目光扫过慕容湛双腿,笑道:“您不坐那劳什子轮椅,瞧着真是敞快!”
慕容湛径自落座,容色凝重:“有要事交你去办,事关隐秘,暂不宜令府中知晓,故亲来一趟。”
赵靖当即敛容正色,拱手道:“王爷但请吩咐,属下万死不辞!”
慕容湛:“明晨,你与上官点一队护卫,前往宝莲寺迎王妃回府。”
闻言,赵靖一怔,搔了搔额角:“迎王妃?这便是王爷所说的紧急要务?”
慕容湛轻咳一声,语转清冷:“不止是迎。去库房取王妃全副仪仗,需风风光光地去,教沿途百姓都瞧见,是本王遣你们迎王妃归府。”
赵靖眸色一沉:“可是太子对王妃有所图谋?王爷意在敲山震虎?”
“不止于此。”
慕容湛略顿,续道,“王妃在寺中崴了足,你带上府中医官,再取西域进贡的黑玉膏,此物于跌打损伤最具奇效。”
赵靖恍然,咧嘴笑道:“王爷放心!属下定教王妃安安稳稳地回府,连轿中的锦褥都为她铺得暖暖和和!”
“尚有一事。”
慕容湛目光一沉,“若至宝莲寺,太子仍在,不必刻意回避,依礼而行即可。”
“对外便言,本王知王妃在寺中扭伤,恐延误调治,特命你二人等接回府中将养。切记补上一句,此非对太后安排不敬,实乃需以王妃玉体为重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“属下明白!明日卯时,属下便至王府领取仪仗。”
赵靖话锋一转,眼底掠过一丝戏谑,“王爷如此悉心安排,王妃当初费尽心思要嫁您,当真是慧眼独具。”
慕容湛侧首避开他目光,声线硬邦邦的:“本王不过是不愿她在外面受委屈,折了锦王府的颜面。”
脑海中浮现那丫头与韩岳比肩而立的身影,心口蓦地一紧,竟泛起细密的刺痛。
赵靖心下洞明,却识趣不再多言,爽快应道:“是!明日定将王妃安然迎回!”
慕容湛只低应一声,凤眸中隐着几分戾气,不再滞留。
他大步掠至窗边,足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,身形便如惊鸿般翻出窗外,玄色衣袂一闪,瞬息没入沉沉夜色。
*
翌日辰时,一队玄甲护卫浩浩荡荡踏雪而至,肃然列于宝莲寺山门之外。
为首的朱漆仪仗上,“锦王府”鎏金大字辉耀夺目,其后三驾马车迤逦相随。
居中那辆王妃銮驾尤为煊赫,帷幔以暗云纹锦织就,规制华贵;前后两驾分载侍从与医官,末梢更随一乘精巧的暖舆。
赵靖与上官雪各骑白马,并辔策骑行于队首,亲引着接驾仪仗。
玲珑掀帘碎步入禅房,喜形于色:“王妃!王爷遣人来接您回府了!山下皆是锦王府的护卫,连医官车驾都齐备了!”
戚云晞正扶案揉按足踝,闻声抬首,满面错愕:“王爷?他怎会忽遣人来接我?”
近日连王爷面颜都难得一见,他怎会忽而关切她在寺中光景?
雪晴忙含笑近前:“定是王爷知晓您玉体微恙,放心不下。咱们快些收拾,准备回府罢。”
玲珑得意接话:“昨日秦王侧妃还在亭中暗讽王妃出行无人护持,如今可瞧真切了?王爷非但遣仪仗来迎,连暖轿、医官皆预备周全,这不正好打了那些说闲话人的脸?”
戚云晞心头微澜,对着雪晴与玲珑温言道:“那便快些收拾,莫教山下的人久候。”
王爷素来心思深沉,今番这般费心接她,总该存着几分关切罢?
三人方掀帘出禅房,便见赵靖引着医官立在廊柱旁等候,另有两名护卫抬着暖轿静立其后。
赵靖见她出来,忙上前躬身:“王妃,王爷特命携医官为您诊治足伤,又怕您伤足走不得山路,故命属下提前将暖轿抬上山来。轿中锦褥、手炉皆已备妥,手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温,您坐着能舒坦些。”
话音方落,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。
洛清疾步近前,瞧着暖轿,忍不住惊叹:“九哥哥当真体贴入微!连锦褥与手炉都预备得这般周到!”
说着,还伸手抚了抚轿内的软垫。
不远处回廊下,秦王侧妃随侍女刚出禅房,见这阵仗,面色倏然一沉,忙转身避入廊柱之后,恐与戚云晞照面,徒惹难堪。
昨日自己还暗讽她孤身无依,无人照拂,如今人家非但有全副仪仗相接,连下山的暖轿都安排得如此妥帖。
这排场,竟比同行的太子妃还要风光几分。
秦王何曾为她这般费心?
上回她在府中受了正妃的委屈,求他主持公道,他也只温言安抚,道什么“正妃母家势大,且多忍让”,更遑论这般大张旗鼓的回护。
太子妃正立于禅院门前。
她心下澄明:这锦王绝非易与之辈。
锦王妃看似孤身前来,他慕容湛岂会真容她无人护持?定是早遣了暗卫随行。
如今摆出这般阵仗迎人,岂止为脚伤而已?分明是瞧破了太子昨日赠药之心,此刻正借此向众人宣示主权。
待医官为戚云晞诊过足伤,又敷上那盒黑玉膏,雪晴与玲珑便欢欢喜喜扶她登上了轿辇。
一行人刚过天音宝殿,便与自藏经阁方向而来的太子慕容渊、秦王慕容嶙迎面相遇。
“赵将军来得倒快。”
慕容渊率先开口,目光掠过赵靖身后垂着帘的轿辇,“孤正欲安排车驾送九弟妹回府,不承想九弟已先遣人来相迎了。”
赵靖躬身一礼,声若洪钟:“回太子殿下,王爷知王妃在寺中扭伤玉足,恐延误调治,特命属下连夜整备仪仗、调派医官,今晨天未亮便疾驰而来。”
“此举绝无对太后安排不敬之意,实因王妃伤势紧要,万不得已需先行回府将息。伏请殿下恕罪。”
轿内的戚云晞闻得慕容渊之声,素手轻启轿帘,声线温软却不失端雅:“多谢太子殿下昨日赐药垂问。臣妾足伤未愈,礼数不周,待回府调养妥当,再命人至东宫叩谢殿下恩典。”
秦王慕容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间玉扳指,似笑非笑:“九弟向来雷厉风行,疼惜九弟妹亦是真心。只是听闻九弟妹伤势无碍,何须劳动这般阵仗迎回府?”
“莫不是寺中有人怠慢了九弟妹?若真如此,本王定要为九弟妹主持公道。”
戚云晞婉声应道:“多谢秦王殿下关切。”
“寺中上下侍奉周至,昨日太子妃娘娘与端王妃娘娘亦曾亲临探视,并无半分怠慢之处。王爷急遣仪仗接臣妾回府,实恐太后知晓臣妾微恙,徒增忧心。”
此时,韩岳掌心按剑疾行而来,神色沉静如故。
他向太子、秦王施礼后,转向赵靖:“赵将军,属下奉太后懿旨,护送王妃仪驾至三里外,再回宫复命。”
戚云晞眼波流转,望向他时柔和了几分:“这两日,多劳韩大人护卫周全。今日又特来相送,实是有心。”
韩岳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,臂弯上似仍萦着昨夜她轻扶时的温软,那触感缠缠绵绵,竟未半分消散。
他心弦蓦地一颤,忙垂眸避开她柔曼的视线,压下那缕异样,恭声回道:“护卫王妃乃属下分内之责,不敢言劳。”
既有太后亲遣的玄羽卫相送,太子纵有千般思量,亦只得暂敛心思。
他眸光微闪,终是含笑颔首:“既如此,便由九弟安排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