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、秦王侧妃：……
洛清话音清亮，殿内众人听得真切。
秦王侧妃面色倏地一白，紧抿朱唇，垂首敛衽：“是妾身失言了。”
她深知洛清是太后千恩万宠的孙女，太子的胞妹，自己区区侧妃，岂敢当面辩驳。
便是私下里，也断无胆子与公主置喙。
秦王眉峰微蹙，旋即轻咳一声，语气中回护却多过责备：“既知失言，便退到一旁静思，莫再徒惹公主不快。”
随即转向洛清，无奈道：“清儿，不过一句无心之语，何必如此计较？七哥代她向你赔个不是，莫要气坏了身子。”
洛清余怒未消，撅着嘴道：“便是要赔罪，也该向锦王妃嫂嫂赔，与我赔算怎么回事？”
此言一出，殿内霎时静寂。
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窘迫的秦王侧妃身上，移至戚云晞处。
但见她静立人前，浅灰夹袄衬得素白襦裙愈显纤腰一束，肌光胜雪，恰似一株玉树琼花，清雅不可方物，令人见之忘俗。
秦王：……
他目光顺势望去，不由微微一滞。
让他堂堂亲王，向弟妇当面致歉？
成何体统！
戚云晞见此情状，纤指轻曳洛清衣袖，软语劝道：“公主回护之情，妾身感念。侧妃或是一时失言，秦王殿下既已转圜，若再追究，反显我二人器量窄小，亦恐辜负了为太后娘娘祈福的诚心。”
公主既已为她出头，情分已到，见好便收才是上策。
洛清岂肯就此作罢？
索性将话挑得更明：“七哥哥就是厚此薄彼！我许久未见七嫂，你不带她出来，反倒时时携侧妃在侧，岂非让七嫂寒心？”
念及她那位七嫂性子素来温吞，平白受了这许多委屈，今日既撞见了，便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，定要替她争一口气。
这般直言顶撞亲王，满殿之中，也唯有太后爱如明珠的嫡公主，方有这般直言顶撞亲王而面不改色的底气。
太子无奈摇头，神色微肃：“清儿，不可对秦王无礼。”
他目光转向戚云晞，目含赞许，温言道：“有劳九弟妹回府后代为转达孤对九弟的问候，请他安心静养。弟妹处事明达，难怪能得皇祖母青睐，亲点你前来祈福。”
戚云晞敛衽一礼：“臣妾谨记殿下嘱托，定当转达。此番祈福，亦必竭尽诚心，不负皇祖母所托。”
太子神色如常，对太子妃吩咐道：“你们且自去抄经，不必拘礼。”
言毕便与秦王一同离去，转身之际，视线又暗落于戚云晞身上。
洛清公主展颜一笑，亲昵地挽住戚云晞。
“嫂嫂，咱们快去抄经！待写完了，一同去后山赏梅可好？左右今日回不了宫，方才见那红梅映雪，煞是好看，比宫里的更有野趣呢。”
戚云晞浅笑应道：“公主若是想去，待抄经毕，请示过太子妃，若娘娘准许，你我同去便是。”
秦王侧妃被冷落一旁，见洛清公主待戚云晞如此亲厚，只觉胸中滞涩，郁气难平。
心下暗嗤：不过是嫁了个缠绵病榻的王爷，也配得公主青睐、太子另眼？
且待来日，总有清算之时！
冗繁抄经既毕，日影西斜。
戚云晞如约携雪晴、玲珑二人，随洛清公主同往后山赏梅。
韩岳率几名侍卫远远缀行，静默护卫。
此间梅林果然名不虚传，虬枝缀雪如玉，红云灼灼，风姿落落。
清冽的梅香扑面而来，这熟悉的气息，令她蓦然想起锦王府那片从未踏足的梅林。
思及此，她心下黯然。
回府之后，他仍要这般避而不见么？
若一直隔阂难消，他眼中既无她这王妃，这徒有其名的位分，又能维系几时？
洛清公主见她望着梅枝出神，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：“锦王妃嫂嫂怎么了？是在忧心九哥哥么？”
戚云晞敛去思绪，浅淡一笑：“也不全是……王爷近日总言腿疾需静养，我不敢相扰。只是见了这梅花，想起府中那片梅林，一时怔忡罢了。”
洛清未能深解其意，只当她是因九哥哥的疏离而神伤，便挽住她胳膊，脆声宽慰：
“嫂嫂莫要闷着！九哥哥性子本就冷，腿疾后更寡言了，绝非有意冷落。过几日我便去王府瞧他，也陪你解闷。”
戚云晞唇边漾开温婉笑意：“那便说定了。他长日闷在府中，我又不敢相扰。有你来，府里总能多些生气。”
不远处，韩岳按刀肃立，身形稳如磐石，目不斜视，余光始终追随二人身影。
于他而言，这看似简单的临时差事，竟比他在诏狱连审十桩案子更需凝神屏息，不容半分差池。
风声、笑语、足音，乃至裙裾拂过雪地的细微声响，皆需瞬间分明。
两个姑娘相谈愈欢，洛清一时兴起，竟说起慕容湛的儿时趣事。
她忽地左右顾盼，悄悄凑到戚云晞耳边，压低声音笑道：
“嫂嫂，我告诉你一桩九哥哥的陈年糗事！他幼时最是怕打雷，有一回雷雨夜，他怀里死死揣着本《千字文》，哭哭啼啼跑到娴贵妃宫中，扒着门框死活不肯回去，最后还是贵妃娘娘心软，留他在偏殿安寝的！”
“竟有此事？”戚云晞忍俊不禁，眉眼倏然舒展。
她实在难以将那个雨中耍赖的孩童，与府里那位深沉难测的王爷联系起来。
正说笑间，洛清忽地眼眸一亮，指着不远处一枝覆雪红梅：“嫂嫂快看那枝！开得最是繁盛浓艳！”
说罢，便拉住她的手快步向前走去。
雪后初霁，地面残雪凝成薄冰，尤为湿滑。
戚云晞被她带得步履一急，足下正踏中一处雪下暗冰，身形骤然失衡，便向后倒去。
惊呼尚堵在喉间——
“王妃小心！”
身后已传来韩岳沉稳的低喝。
话音未落，一道靛蓝身影已迅疾掠至。
他左臂疾探而出，先一步稳稳抵住她身后的虬干，右掌顺势扣住她的手肘，力道沉稳，堪堪将那摇摇欲坠的身子扶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