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将至。
风雪叩窗,暮色渐渐晕染开来,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窗隙渗入。
戚云晞端坐于菱花镜前,望着镜中。
今夜这晚膳,是她入王府以来,头一回与慕容湛在府中同桌共膳。既是她主动相邀,自该妆束得宜。
她转过身,看向身侧的雪晴:“备汤沐浴,更衣梳妆,莫误了前往靖和堂的时辰。”
正俯身用小铁箸往炭盆里添银炭的雪晴,闻声将手中那块颤巍巍的银炭置入火中,随手搁下铁夹。
“是,王妃!奴婢这便去备香汤。”
又笑着添了一句:“奴婢再去寻些凝神香露来……为王妃驱驱寒气。”
凝神香露,驱寒?
戚云晞失笑:“你这丫头。”
一番汤沐栉发,紫菱巧手翻飞,为她绾好流云髻,仅斜簪一支银丝梅花小簪,余发以一根月白丝带松松绾住,垂落腰际;雪晴为她选了件月白长袄,外罩蜜合色暗纹斗篷。
侍立一旁的玲珑忍不住掩唇惊叹:“我的好王妃!这般天仙化人般的模样,便是王爷那般清冷的性子,怕也要动几分凡心了!”
闻言,戚云晞颊边微染薄绯:“这身……会不会过于招摇了?”
她倏然忆起昨日,自己盛装着一身正红长裙时,慕容湛那几乎溢于言表的疏离与不适。
雪晴抿唇一笑:“王妃宽心,这身素净雅致,正合王爷喜好。”
戚云晞这才如释重负,眉眼徐徐舒展:“时辰将近,咱们这便往靖和堂去吧。雪晴随行,带上备好的花雕,路上用温水细细煨着;玲珑持手炉随行。”
*
靖和堂外,朔风卷雪。
何顺早已候在廊下,见戚云晞主仆一行款步而来,忙上前躬身相迎:“王妃安,王爷命奴才在此恭候,请您随奴才来。”
戚云晞步履缓了缓,略略颔首:“有劳公公。”
行至偏厅门前,何顺抬手打起厚重的青缎棉帘,侧身让到一旁:“王妃,晚膳已备妥。奴才想着天寒,特意在炉上温着王爷爱喝的明前龙井,您先进去饮上一盏,权当驱驱寒气。”
戚云晞止步,转头对雪晴、玲珑轻声吩咐:“你们在外头候着。”
“是,王妃。”二人应声退至一旁。
戚云晞轻步入厅,目光微扫,桌案上四碟两羹,色香味形皆搭配得雅致妥帖,透着精心的讲究。
那白玉碗筷并排安放着两副,其中一副,显是特意为她备下的。
视线缓缓落向桌角,那小巧的兽角首炭炉上,正煨着一把银壶,壶嘴处袅袅腾起白气,茶香隐隐,氤氲在暖阁之中。
何顺忙取过茶盏,提起银壶斟茶,热茶入盏,声如细雨。
“王妃稍坐片刻,王爷处理完前厅的紧要公务,即刻便来。”
戚云晞:“有劳公公费心。王爷政务为重,臣妾在此等候便是。”
何顺斟完茶,随即退下。
她舒了口气,这才于桌畔款款落座。
坐定后,又无意识地拢了拢袖缘,平复了心绪,才执起那盏茶,浅浅啜饮。
茶汤入喉,她眸色倏然一亮。
这滋味远胜她预想。
初入口时,清冽如冰凌碎玉,竟无半分寻常新茶的青涩;继而一股鲜活的甘润在舌尖化开,像是将一整个早春的嫩蕊含在了口中;待徐徐咽下,喉间才漫起一缕极幽微的兰香,似有似无,清甜不绝。
正欲再品,厅外传来熟悉的辘辘车轮声,由远及近。
茶盏方落,何顺已推着慕容湛进了厅门。
戚云晞忙起身,盈盈一礼:“王爷万福。”
慕容湛凤眸微抬,目光先掠过膳桌,随即落在她周身那抹月色般的清辉上,语气淡然如常:“王妃倒比本王料想的,来得早些。”
不过寻常一膳,这丫头竟特意妆点而至。
莫非车上那番“窃喜”之言,并非全是曲意逢迎的漂亮话?
他搭在锦毯上的指尖转着玉扳指,冰凉的玉质在指腹下悠悠转动。
倒也……不负他今日一番回护。
戚云晞垂首,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袖口:“臣妾唯恐来迟,误了王爷用膳的时辰,故而早到片刻。”
何顺熟稔地将轮椅推至主位,旋即极有眼色地退下,顺手将厅门掩拢。
这一阖一启间,隔绝了门外的寒凉,独留一方暖香浮动的天地。
慕容湛微抬了抬手:“起来吧。既是……夫妻,这些虚礼,便免了。”
夫妻?
他竟……亲口认了这层名分!
她有些不敢置信,抬眸望向他,极轻道:“谢王爷。”
这般清澈柔软的目光毫无防备地递过来,慕容湛那双素来淡漠的凤眸微微一顿。
他并未移开视线,反倒凝睇了片刻,才缓声道:“……坐罢。炭炉新添了火,天寒,仔细受凉。”
许是因为这一身月白装束,近看之下,竟觉她通身一股别样的风致,与往日大不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