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栏杆结着薄冰，寒气浸骨。

戚云晞踩着碎步慢慢前行，远远便见书房窗纸上晕开一团昏黄的灯影。

她在廊下站定，理了理斗篷下摆，确认仪态无虞，这才屈指轻叩三下：“王爷，臣妾可否进来？”

周遭静得只闻她浅浅的呼吸，门内却久久不闻一声回应。

戚云晞忽然漫上一丝失落。

……莫非王爷，并不愿见她？

便在此时，忽听得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门扉微启，何顺掀帘而出，见了她忙低眉躬身：“王妃安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书房内已传来慕容湛淡漠无波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
戚云晞心头涌上一丝窃喜，紧跟在何顺身后。

房内暖意融融，方才在廊下染上的寒气，瞬间便融去了大半。

案头青玉镇纸旁，墨迹未干犹香，纸上孤伶伶躺着一个大大的“静”字。

那字筋骨内敛，点画清劲，看似温润，细品却见骨力藏锋，自是浸淫多年、深得书香真传的手笔。

慕容湛端坐在轮椅上，背对着门口，正凝神望着壁上悬着的北疆地形图。

听得脚步声渐近，他并未回头，只淡淡道：“何事？”

那语气，比窗外的风雪更凉意沁人。

戚云晞敛了视线，轻步走至他身侧，将怀中捧着的护膝双手递到他面前。

汤婆子的温度透过锦缎丝丝渗开，暖意绵细。

她垂着眼帘，声气柔婉：“母妃说王爷夜里腿易畏寒……臣妾想着，把护膝焐热了送来，王爷戴着，也能舒服些。”

慕容湛这才缓缓转眸，视线落在她捧着护膝的手上。

那双手雪白纤细，看似柔软，却无半分娇养之气，虎口处隐有一层薄茧。

想来是在戚府时，做惯了粗活留下的痕迹。

此刻，这双手正恭恭敬敬地托着那方护膝，似托举着易碎的琉璃。

他目光微凝，旋即移开，淡漠无波：“放下吧。”

戚云晞却并未退缩，咬了咬唇，又往前递了递，指尖堪堪要触到他的膝头：“汤婆子还热着，此刻裹上正好。臣妾……为您系上，可好？”

抬眸望他时，那眼瞳里分明带着怯意，却又亮得惊人。

慕容湛眸色微沉。

这女人倒是会顺杆爬，借着母妃的由头，竟又敢往他跟前来凑。

方才生出的那点微末缓和，瞬间烟消云散，偏在此刻，记起应了母妃“循序渐进”的承诺，只得将那股躁动的火气硬生生按捺下去。

他垂落眼睫，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她。

见她耳尖泛着不正常的薄红，似是真的紧张，又似刻意作态，引他动容。

良久，他冷着脸，从齿缝间挤出二字：“不必。”

凉薄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话落，他却抬手接过护膝，暖意瞬间浸入手心，淡声道：“让何顺来。”

戚云晞识趣地收回手，指尖悄悄蜷了蜷，低声道：“那臣妾不扰王爷正事了。”

她福了福身，又添了句：“护膝若凉了，王爷只管差人知会臣妾一声便是。”

慕容湛未作回应，视线已重新落回那幅地形图上，恍若未闻。

戚云晞轻步退离，掩上门的一瞬，依稀听得屋内传来何顺的询问：“王爷，这护膝……奴才为您系上？”

“嗯。”

里头只一声淡冷低应，再无余音。

她静立廊下，望着窗纸上那道清癯的侧影，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
方才，他竟连一眼都不屑于给她！

焦虑不过盘旋了片刻，她便转念宽慰自己——他既未当场斥退她，终究是收下了护膝，总算是个不坏的开端。

只是那双凤眸太过锐利，总让她觉得，自己那点小心思，根本藏不住。

往后在他面前，言行须更妥帖些，将那份“真心”演得再恳切些才好。

再者，他既不良于行，她亦无需诸多避忌，不如……拾掇拾掇，再添一点颜色，但求能入他的眼，至少……不惹他生厌。

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，又回眸望了一眼那窗间灯火，才转身往长乐轩去。

*

长乐轩，四名侍女垂手侍立，神色皆透着几分忐忑。

她们深知王爷喜静，只恐新王妃此番举动惹恼了王爷。

虽说奉的是贵妃娘娘的命，伺候王妃，可心中明白，这锦王府里真正说了算的，是那位靖和堂的主子。

戚云晞方踏入外间，尚未立稳，灵玉便端着茶盏迎上前，挤出一丝笑意：“王妃辛苦了，快喝口热茶驱驱寒。说起来，王妃当真有胆色，若换了旁人，这个时辰是断不敢去扰王爷清静的。”

此话一出，正撞在戚云晞心头的郁结之处。

方才在慕容湛那里受的冷遇尚未平复。

她指尖刚要碰到盏壁，倏然顿住，浅勾唇角：“哦？听你此言，我这护膝是送得莽撞了？”

未等灵玉回话，她目光缓缓扫过另外三人，唇角那抹浅笑淡了下去：“母妃既嘱咐我悉心伺候王爷，我自当尽心。倒是你们——主子的事，何时轮到奴才置喙？”

言罢，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旁侧小几上，平淡无波道：“茶凉了，换盏热的来。记着，往后仔细些。”

灵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，慌忙屈膝跪地，声音颤抖：“奴婢……奴婢失言！是奴婢糊涂，忘了尊卑规矩，求王妃恕罪。”

她忙膝行上前，捧过小几上的茶盏，“奴婢这便去换热的，这便去！”

灵玉起身时脚步一踉跄，险些跌倒，更是慌得手足无措。

雪晴当即敛衽躬身，“王妃息怒，夜里风寒，许是灵玉妹妹冻得糊涂，一时失了分寸，并非有意冲撞。往后奴婢们定当谨守规矩，再不敢妄言半句。”

说着，眼角余光飞快扫过身侧二人，暗暗递了个眼色。

玲珑本就机敏，忙垂首附和：“雪晴姐姐所言极是。方才……方才我们也只在廊下候着，一心记挂着王妃安否，未曾细想，才失了规矩。”

紫菱性子最是怯懦，声如蚊蚋：“奴婢……谨记教诲。”

连抬头看戚云晞一眼的勇气都无。

戚云晞见她们已然恭顺，语气才缓和了些：“罢了，既是知错，改了便是。夜里寒气重，不必都在外头守着，留两人在外间伺候，余下的先去歇息。热水搁在外间便好，不必特意进来回话。”

她心下明了，借灵玉这个由头敲打一番，点到为止即可，不必做得太绝。

三人齐齐应道：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