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像两只野兽，一个跟着一个走，据说眼睛颜色浅的人在夜里看得更清，所以柳卓在前面，一条胳膊背过去拉着维克多。

“好像私奔，”柳卓一边走一边用力踢石头，“我们逃走的那天晚上也这样吗？”

维克多回答说：“比现在亮。”

“是因为有火吧，”柳卓毫不在意，“重来一次你还会带我走吗？”

“现在是你带我走，”维克多跟着她，“你呢，如果真的重来一次，你要跟我走吗？”

柳卓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低得不正常，她停下了，等维克多走到跟前，摸他脑袋，果不其然沾了一手温热的液体：“你还在流血。”

“嗯，”维克多垂着脑袋，“不会死的。”

“是那天吧。”

柳卓顺手掏兜，维克多的口袋很深，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抓起了一把管状物，拿出来一看才知道是营养液：“哪儿来这么多？”

“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
柳卓继续摸，从另一个兜里抽出一包东西，质地像……布料？打开之后里面是很多半透明的方块状物体，相当柔软，捏一下还会弹回来。

“类纸巾，”维克多说，“本来准备送给该隐……”

柳卓抽了两张出来，后面的咻咻往外跳，她只好伸长胳膊捞它们回来：“这么深的口子，你割掉了什么？”

维克多默不作声，任由柳卓把类纸巾按到他伤口上。

“我不喜欢猜谜语，又没有奖励，告诉我吧。”

“……原谅我，”良久维克多沙哑地说，“我把那个东西弄掉了，还记得零吗？”

“啊，”柳卓应了一声，“因为你完不成任务，你一直没能把我带到我应该去的地方，那些人决定把你弄走，直接来找我，对吗？”

怎么会这么黑？天亮之前往往也是最黑暗的时刻，但在这么广大的世界里，居然没有一丝光芒能照亮彼此。

柳卓只能凭感觉继续说。

“我之前和瓦洛佳说的话你听到了吧，”她说，“我是真心的，我赞美你的罪行，因为那是爱我的证明。”

维克多在夜里反而变得很明显，夜色像水一样从他的眼睛滑下来，如果他化在黑夜里，一定会被柳卓的怀抱重新聚拢成人形。

“……他找过我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你父亲，谢罗夫教授，对我用一下卢克的能力。”

柳卓依言照做，他们两人的大脑曾经连通在一起，所以使用[神吻]时会顺畅很多，承载维克多思想的电流很容易就再次接进了她的神经。

瓦西里·亚历山德罗维奇·谢罗夫，现年四十七岁，由于一桩“极度危险，对社会有害”的科学实验而被俄罗斯政府驱逐，那之后他把中间名改为了“M”，也许是因为莫斯科，也许不是，因为几乎没有人再见过他。

维克多大概是除了他的学生和朗森以外，第一个能够保持着站立姿势见到他的灵长目动物。

“这么浮夸，”柳卓喃喃道，“他一直在做人体实验？”

维克多的记忆是以第一人称呈现的，只听他喊了一声“doctor”。

朗森是新枝的“老师”，谢罗夫则是“医生”，前者培养你的心灵，后者培养你的肉身。

柳卓后知后觉地品味到这一点：“还真有才……”

把时间往回拨二十年，就能发现无论岁月如何变迁，都没有在谢罗夫身上留下多少痕迹，他依然银发，蓝眼，身材高挑，除了声音略显低沉：

“……真是你，维克多·虞，你和艾伯特有关系？”

“他是我养父。”

“骇人听闻，”谢罗夫说，“看来他用心险恶，但是你还配不上我的孩子。”

维克多停了几秒，回答道：“她爱我就像我爱她一样，不过我倒是希望柳德米拉爱你的程度就像我父亲对我。”

从他的视野里看过去，谢罗夫连表情都没动一动，活像完全没听见他说什么：“你是个聪明学生不错，但是对于我们这项事业，你还过于愚蠢，你的……”

他接下来的话语消散在一阵杂音里。

“好像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，”柳卓愣愣的，“他要审问你什么东西？”

之前搜索时，她只看到了他的图片。

“一些艰深的专业问题，”现在的维克多说，“真难啊，我都不记得我究竟回答了些什么，总之他把我侮辱得体无完肤。”

柳卓问：“亲一下你的额头你会感觉好点吗？”

维克多对此欣然接受。

“为什么给我看这个？”

“你第二次去瑞典的时候，我也去了，他到学院讲课，所以在研究所认出了我，这张脸总是很容易被人记住。”

柳卓暂时止住他，四下看了看，什么都没有，他们可能是无意中走进了某间屋子，风声小了很多。

“畸变生物是分化者变的。”

她说。

“小虫子不太可能，但之前破坏城市的蜘蛛都是人，趴在医院窗外监视我和奥尔迦的章鱼也是人，他们一定还能变回来，不然新枝没办法补充那么多嫩芽，科学上的事情我不懂，我猜这种变身能力和口令有关系，回答我，在口令之外还有一个控制口令的东西，就是生命册，对还是不对？”

她醒来时维克多是怎么说的？他告诉她，希瑟带着芯片跑了。

他不希望柳卓发现生命册在她身上，那又是为了什么？

“我们每个人都是程序，”维克多说，“程序是可以修改的，这样另一种东西就能住进去——你明白我在说什么，该隐已经和你比划过了，真难为他能想到拉斐尔的名字和文艺复兴有关系。”

“是超级人工智能。”

柳卓用气音说。

一旦装了义体，人就必须装脑机接口，接口又必须连接网络才能正常运行，那么分化者对于在网络里生存的超级人工智能来说，就像衣橱里的衣服。

它们只需要挑选自己喜欢的一件，穿上就可以了。

至于衣服原本的主人，则无关紧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