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德米拉是“人们喜爱的②”，她说不定根本不想要这种喜爱。

“柳卓，” 维克多在心里说，“我们会回家的。”

中国无比辽阔，那里一年四季都有树在生长，北方的枝头吐绿时，南方的小树已经抽条，那个地方既有绿树成荫也有鸟语花香，人能平静地注视它们而不至于害怕。

我们一起去那里。

再也不会有人找到我们了。

维克多一面和银色科技的人谈妥条件，一面小心翼翼地让消息传回意大利。

朗森不会坐视不理，但他也不会和银色科技硬碰硬，他亲自来斯德哥尔摩了。

2222年1月30日。

朗森在那间临时为他清理出的办公室里，时间慢慢挪动着……

大火突如其来。

烟雾报警器没有响，火势蔓延飞快，顺着墙壁蹿上天花板，伸过走廊，很快就烧尽了一切。

就算是到死去的那一天，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，维克多确信，自己永生永世无法忘记31日凌晨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他主宰的那场大火烧起来时，监控显示希瑟抓住柳德米拉强行拖进了一间治疗室，但维克多带着浑身的血找过去时，希瑟已经不见踪影。

……门大开着，医疗舱开了一半。

奇怪的是柳卓上半身躺在地上，腿还在里面，舱盖压着她的膝盖，整个人是倒过来的。

最重要的是，他感受不到她了。

维克多呼吸都要停了，惊慌中连腿都迈不开，摔倒在地都没感觉，手脚并用爬过来，颤抖着搂紧柳卓瘫软的身体。

他不敢去试她的脉搏，害怕摸到一颗已经陷入死寂的心脏。

她一定挣扎了很久，她带着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？

“柳多切克，”维克多听到自己说，“宝贝，看我一眼，求求你，别离开我……”

柳卓微弱地哼了一声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

维克多拼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，器械台上还摆着几支没来得及用的药品，他探到推手，一把勾了过来。

就武力来说柳卓能打十个希瑟不手软，希瑟想快速制服她只能用药，某种起效快，能最大程度麻痹神经的药……

“阿纳斯塔西娅！”维克多鼓足勇气喊道，“她要死了！帮帮她！”

人工智能没有回答。

维克多在绝望中甚至拿头去撞墙，也许是喷发的肾上腺素终于起效，他亢奋的大脑灵光一闪。

因为实验的关系，柳卓长期以来都忍受着痛苦，记忆清洗手术的后遗症和分化能力无时无刻不撕扯着她的大脑。

这种痛苦让柳卓对麻醉剂几乎没有反应，所以希瑟必须注射过量药液，直到引发中毒反应让柳卓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才行。

维克多暂时离开，返回药品室找纳洛酮③，火还没有烧到这一边，但配药时他已经颤抖得控制不了四肢，只能跪在地上，好不容易才把药液慢慢吸进注射器。

柳卓浑身上下冰凉冰凉，纳洛酮推进静脉后好半天才勉强恢复了意识，呼吸也逐渐正常起来。

她睁开眼睛时维克多忍不住呜咽起来。

“你……”柳卓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你就是他吗？”

维克多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
“一定是你，”柳卓说，“不会错的，我知道你。”

“……你说话真好听，”维克多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，“我第一次听你说俄语……”

泪水的触感那么真实，一切都清清楚楚的映在眼前，就连柳卓空洞到绝望的眼神都永久地烙印在心上无法抹去了。

维克多睁开了眼睛。

走廊不太亮，他又看了一眼时间，距离注入恢复剂过去将近四十分钟了。

没有银色科技还会有别人，没有新枝也还会有别人，甚至已经死掉的人都从地狱里接二连三地爬出来了。

无知确实是一种幸福，可那不过是腐烂前最后的温暖。

维克多先在门上敲了两下，然后才推门进去。

柳卓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，居然打开了舱盖，见他进来，一时间顿住了。

维克多时常有那种错觉，他盯着柳卓的眼睛时仿佛能一直看到她的灵魂深处，现在他就能听到柳卓在问：

那时你身上的血是谁的？

“你知道是谁，”维克多直截了当地认了，“他算什么？可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。”

柳卓想看他的眼睛，但在漆黑中找到同样漆黑的东西很不容易。

他清除了她的记忆。

在斯德哥尔摩，熊熊火焰的包围中，维克多流着泪，把她放进医疗舱，删除了她所有的记忆。

被强行绑走时，她有记忆；成为无知无觉的夏娃时，她有记忆。

他知道她留着那些东西活不下去。

从斯德哥尔摩到现在，至少维克多让她多活了一个月。

“你救了我，”柳卓声音发虚，“谢谢你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维克多仿佛穷追不舍的猎人。

“这不是你真心想说的，你接下来要怎么做？成为一个接受所有人想法的圣人，送自己上十字架吗？”

柳卓掌心卡着医疗舱的边缘，反复深呼吸，恐慌到了极点也痛苦到了极点，整个人抖得难以自持。

“那我还能做什么？”她近乎无声地说，“我想救所有人，我怎么才能结束这一切？这一切都是因为我，我要怎么说服自己接受？”

“我不懂那些。”

维克多说着朝她走过来，抓住舱盖往后一推，只听“咚”一声，舱盖又猛地反弹回来，被他一把接住了。

他们之间的距离陡然拉得很近。

“我只知道就在这间病房里，就在你的眼前，你要为了成千上万虚无的形象伤害一个活生生的人，我不能容忍我所做的只是让你多了一个月的寿命，看着我，柳多切克，我就站在这里，既然你要救所有人，为什么我不算在内呢？”

多么美丽的一双眼。

既有湛湛晴空，也有幽幽苍穹，天空的两色。

维克多停顿了一下，平静地用俄语道：“之前的事，我郑重地向您道歉，我对您造成了身体伤害和精神伤害，我绝不否认此事，您有不原谅我的自由，从今天起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，包括我，同时也包括您自己。”

柳卓轻微地偏了一下头，泪水像一道影子随着呼吸落下。

维克多虔诚地低头，凑近那颗眼泪，然后把柳卓搂进了怀抱。

柳卓终于泪流满面。

“来拯救我吧。”

维克多说。

“在你有能力救所有人之前，先来拯救我吧。”

柳卓怀揣着一颗羽毛一样的心脏，必须有屏障来替她隔绝世界上的热风。

在你眼里我或许是无可救药的罪人，那么来拯救我吧。

带我离开这一切，带我回到你的身边。

我知道你会为了这件事活下去。

我的道理纯全，我在你眼前洁净，不要因日头把我晒黑了，就轻看我，我同母的弟兄向我发怒，他们使我看守葡萄园；我自己的葡萄园却没有看守④。

我不会伤害你，不会束缚你，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，你的幸福就是我的愿望，我既是亚当也是蛇，我既陪伴你在夜晚入睡，又引诱你在梦中向我伸手。

我的女王，我的鸽子，我骨中的骨，肉中的肉。

我的夏娃。

我自己的伊甸园已在我面前。

（第三卷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