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报到后,新生分班时,山丫被分到一班。她心想,要是魏老师做我的班主任多好啊!真是天随人愿,心想事成。魏老师果然是她的班主任,并担任语文教学。山丫不知道这是偶然的巧合,还是魏老师有意安排。心想,不管怎么样,自己一定好好学习,好好表现,报答魏老师留宿、留饭之恩。
那时人的观念和现在不一样,对恩师的报答,不是请吃送礼,而是把好处记在心里,把劲使在学习上。其实,那个时候的老师也一样,对学生付出,不是让学生感激,请吃送礼,而是希望学生好好学习,为老师争气。
山丫是山里的孩子,从来不怕吃苦受累。她从小就习惯了苦和累,所以无论是学习还是班里的工作,她都抢在前头。魏老师很信任她,让她当班长。山丫心想,当就当,这样更能锻炼自己的工作能力,督促自己进步和学习。可是,树欲静而风不止,水欲静而波浪翻。当时有几件事让山丫非常闹心。
其一是,秋季到了,该爸爸交伙食费了,可爸爸迟迟没有送到。山丫特意请假回家去要,爸爸没好气地说:“场还没打完,哪有粮食交?”
山丫没办法,弄来一些高粱穗,放在簸箕里搓。把搓下来的高粱粒磨成面,烙一书包饼子,带了两块咸菜头自动停火了。
其二是,山丫的学习成绩直线下降,让她非常纳闷。有一次考数学,两道大题得数全错,只得了六十分。又一次考语文,明明记得填空题全对,可卷子发回来,很多地方对了又抹掉了,又填上了错的答案,也得了六十分。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,只恨自己马虎大意。
其三是,山丫的群众威信突然下降。有个星期天,住校的同学都在教室看书,彭波、孔阳、赵燕等一唱一和地哄起来。
首先是赵燕:“偷馒头贼不要脸呀!”
接着是彭波:“偷钢笔烂手丫子哟!”
然后是孔阳:“背榜示众顶黑旗,不害臊呀!跟山虎子搞对象,吃大盖烧饼呀!”说完大家一阵哄笑。
开始时,山丫并没往心里去,因为她不知道在说谁。听说背榜示众顶黑旗、和山虎子搞对象,吃大烧饼,才知道是在说自己。
山丫心想:“最近班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,彭波的钢笔放在书桌里丢了。赵燕从家里带来两个馒头放在宿舍的窗台上,一夜的工夫无翼而飞了。还有孔阳学习不好,有人背后给他起个外号叫‘猪悟能’,难道把这些事都糊到自己头上了?说别的还可以,唯独说偷钢笔、偷馒头,这是侮辱自己的人格,决不能忍受。”
她想到这里,瞪圆了眼睛、攥紧了拳头,打算冲上去砸烂他们的头,撕烂他们的嘴。
刚要冲动,一种理智又让她停了下来。一是,人家没有指名道姓,她没有理由和人家打架。二是,身为班长,即使有理由,随便打架也是不对的。三是,如果她动手打人,就等于不打自招,钢笔是她偷的、馒头是她拿的、外号是她起的,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?所以山丫没有动手。
山丫再也呆不下去了,起身走出教室,教室里还是一片哄笑。山丫出了学校大门,顺着一条小街向西走,想自己清净一下。
她一边走一边想:“背榜示众顶黑旗的事,他们怎么知道?难道是她,王金玉?不,不可能啊?自从我们分到一个班后,关系格外亲密。那两次升学考试的消息没告诉自己,她说是偶然走亲戚碰上的,来不及了。理由很可信,自己不也是赶大集碰上的吗?可是那次山虎子来,往自己手里塞大盖烧饼就她知道,还给了她一个吃呢。那不是她又是谁呢?谁在后面摇羽毛扇呢?”
山丫低头想着,突然一股刺鼻的气味向她袭来。她抬头一看,在小街的尽头有个小院,大门敞开着,气味是从院子里冲出来的。她探头朝里望望,有几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在那里蘸硫磺柈。可能现在有人还不太知道硫磺柈是何物,是干什么用的。
硫磺是一种化学物质,淡黄色,有毒性。但它易燃,沾火就着。当时人们把它放在铁锅里加热,融化成粘稠的液体,再把蔴杆劈成细柈,将一头蘸上硫磺液,凝固后便成了硫磺柈。当时火柴少,人们就用这种东西引火用。制作这种硫磺柈,有的是自家制作自家用,有的是有专门作坊,生产出来拿到集市上去卖。这个小院就是生产硫磺柈的作坊。
山丫急忙走进小院打听,干一天多少钱。她们告诉山丫,不论天而论捆,一捆两毛钱,连劈蔴杆在内。山丫又问她们,一天能干几捆,她们说只能干三四捆,干多了受不了,只能干半天休半天。
山丫立刻找到作坊主人,说明自己愿干此活。因为人手缺少,作坊主人欣然同意,山丫便立刻动手干了起来。
那硫磺的气味太厉害,不住往山丫的鼻孔里钻、往嗓子眼里钻、往肺腔子里钻,山丫只觉得头昏脑胀,喘气困难。后来她想了个办法,用浸湿了的毛巾遮住鼻孔,一口气干了五捆,连中午饭都没顾得吃,整整挣了一块钱。山丫屈指算了算,一天一块钱,一个月四个星期天,能挣到四块钱。
于是山丫惊叹道:“天哪!交伙食费再不用愁了。”
她心想,要不是今天受顿窝囊气,哪会遇到这样好事,真是因祸得福。她兴冲冲地往回走,刚迈进宿舍大门,一头撞见了魏老师。魏老师听同学们反应山丫偷吃了赵燕的馒头、拿了彭波的钢笔,给孔阳起外号、今天又一天不知去向,肺都气炸了。
他把脸一绷厉声喝道:“站住!别人吃完晚饭都上晚自习去了,有人说你一天没在宿舍、也没在教室,干什么去了?”
山丫从来不会说谎,今天说谎难免吱吱唔唔语无伦次。
她说:“我,我,今天心里闷,出去逛逛。我到山嘴子镇来,还没逛过呢。我在街上碰到了一个熟人,就,就,就晚了些时候。”
魏老师看她那吞吞吐吐、吱吱唔唔的样子气更不打一处来。
“韩山丫,你越来越不像话了!你几次考试错三落四,马马虎虎,对了改错了,基础知识一点不扎实,心都跑哪去了?还有,赵燕的馒头和彭波的钢笔是怎么回事?孔阳学习差点,你作为班长应该帮助他,为什么给他起外号?你,你,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魏老师一时激动嘴都磕巴起来。
山丫顿时恍然大悟,白天同学们起哄,果然是针对自己的。
她委屈地说:“魏老师,我没拿赵燕的馒头,也没偷彭波的钢笔,也没给孔阳起外号,我向天发誓,有这事天打雷劈。”她血淋淋地发誓。
魏老师一甩袖子说:“有人看见,你还嘴硬,回去好好想想,这班长你还能不能干了!”
那天晚上,山丫一夜没有睡好。她想,班长自己可以不当、同学的辱骂也可以忍受、不白之冤也没必要去申诉,只是蘸硫磺柈的事。可千万别让魏老师知道,这可是自己继续求学的保障。
事情总是这样,你越害怕的事,它来得越快,没到两个星期,魏老师便找到了那个小院,像捉俘虏一样把山丫捉了回来。
蘸硫磺柈的事很快在班里传开了,大家议论纷纷。勤工俭学在今天看来是正常的事,可那个时侯,因为大家年龄太小,学校为了对住宿学生安全起见,是不允许的,是作为一条纪律规定的。
魏老师在一次班会上免去了山丫班长的职务,并任命王金玉当班长。不过魏老师给山丫留了很大面子,在众人面前没有提她蘸硫磺柈的事,也没有提赵燕馒头、彭波钢笔、孔扬外号的事。只是说,王金玉进步很快,有群众威信,有工作能力,学习成绩提高得也很快,所以让她当班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