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清醒如他,也不得不承认,在她低眉认真为他处理袖口的那几秒里,那条线模糊了。
她在他眼里,不再是谁的未婚妻,只是一个让他心生波动的女孩。
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。
谢聿修的视线落回碗里的面上,拿起筷子。
“好多了。”他说,语气比之前淡了一些,像是一瞬间收回了什么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面,没有再看她。
知禾坐回自己的座位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条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她没有因他突然的冷淡而感到慌促。
有反应才是好事。
如果他一直气定神闲,她才要头疼要怎么撬动这尊石佛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餐厅里安静得只剩碗筷轻微的碰撞声。那根蓝色的发圈系在他袖口上,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。
谢聿修吃完最后一口,放下筷子。知禾刚好也喝完碗里的汤,把碗轻轻搁在桌上。
两个人同时抬起头,目光撞在一起。
“吃完了?”知禾问。
“嗯。”他答。
她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只空碗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,歪着头看着他。
“那你洗碗。”她说。
语气自然得像在说“今天下雨了”。
谢聿修看着她。
她歪着头,眼眸弯弯,带着笑意,衬衫堆在领口,露出白皙的锁骨。
做饭的人不应该洗碗,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。
谢聿修顿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,把两只碗叠在一起,端向厨房。知禾没有跟上去,坐在原处,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。
水龙头拧开,水流冲进碗里,碗筷碰撞的轻响,海绵挤水的声音。动作比早上他洗杯子时熟练了一些。
她嘴角弯了一下,站起身,赤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厨房门口。
谢聿修站在水池前,背对着她。
他的袖口挽在小臂上,但洗菜时溅湿的那片布料还没有完全干,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。他拿着海绵,仔细地擦着碗壁。
一只白瓷碗,边缘有一圈细金的纹路,冲干净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然后是另一只,青瓷,素面无纹,两只碗并排扣着。
他关掉水龙头,拿毛巾擦了擦手,转过身,发现她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。
“洗好了。”他说。
知禾看了一眼沥水架上那两只碗,又看了一眼他的袖口。
“袖子又湿了。”她说。
谢聿修低头看了一眼,说:“不碍事。”
我可没有第二根发绳了,”她边说边走到他面前,轻车熟路地牵起他的手臂,手指捏住湿掉的袖口,将布料翻卷到小臂,“就算碍事,也没办法了呢。”
谢聿修没有拒绝。有了第一次,后面好像无论如何拒绝,都没了立场。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任由她靠近。
而在知禾的角度,她不过是在按照未婚夫妻的方式,和他正常培养感情——再怎么亲密都不为过。
她卷好袖子,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谢聿修垂下手臂,袖口服帖地卷在小臂上,没有再滑下来。他站在水池边,似乎想说点什么,但知禾已经转身走向厨房门口。
走到门框处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谢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声。
“你洗碗的样子,”她嘴角一弯,眼底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,“比早上洗杯子的时候好多了。”
说完,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,“啪嗒啪嗒”地跑了出去,像小鱼吐泡泡。
谢聿修站在原地。
水龙头已经关了,厨房里安静得只剩屋顶的雨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沥水架上那两只并排倒扣的碗——一白一青,靠在一起,和她早上洗的酒酿圆子的碗并排。
三只碗,他洗了两只。
她说的不是碗,是他早上洗的那只咖啡杯。
是那只被吴叔收进茶柜的杯子。
她那个时候明明已经离开了,不该看见的。
但是,她其实就站在他身后的某处,和他的影子靠在一起,就那样静默地注视着他。
谢聿修心中升起一阵异样,像被人轻轻掀开了一角衣角,露出里面藏着的、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。
不是狼狈,是赤.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