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盘是做的荷塘三脆,用嫩藕、马蹄、菱角切片后拌在一起,口感酸甜爽脆,盛在冰过的白瓷盘里,青白相间的沁着凉意。
温夕岚从灶台取出一小壶烫好的黄酒,并了两个小杯:“蟹有些寒凉,得搭杯黄酒暖暖,这酒不烈,也不会醉人,您可以放心喝。”
见晏溪白低头瞧了一眼酒杯,温夕岚以为他介意用过,开口解释道:“您安心,酒杯和碗筷都是新的。”
说完给他倒了一小杯黄酒,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,她举杯道:“晏公子,祝您中秋吉祥。”
晏溪白端起桌上的酒杯和她碰了一下:“中秋吉祥。”
温夕岚一口饮尽,她又拿起公筷,给晏溪白夹了一条鱼:“您尝尝这鱼,我祖母祖上做过宫中御厨,听说以前宫里头的贵人都爱吃,既好看又吉利。”
晏溪白尝了一口,鱼肉外酥内嫩,酸甜汁调得恰到好处,既开胃又不掩鱼鲜,比宫里头那些谨慎的御厨做的滋味好上不少。
他又接连尝了别的,排骨炖得脱骨,山药吸饱了肉汁,粉糯清甜。
蟹肉鲜美,鸭肉软香,鸡肉鲜嫩,另外几道清炒滋味也很是不错,确实比她做面的手艺更好。
“令祖是宫中御厨?”他放下筷子,端起那杯桂花黄酒抿了一口,酒味极淡,桂香清幽。
“嗯,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温夕岚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。
她继续说道:“到我这儿,也就剩下这点糊口的手艺,这云片桂花糕,还有那兔儿酥里的板栗馅,都是祖母手札里记的方子,我依着时令略改了改。”
她指了指那碟点心:“这酥饼用油皮包油酥,擀卷的次数和力道都有讲究,烤出来才层层分明,板栗馅里我加了糖渍桂花,吃着没那么甜腻。”
晏溪白拈起一块兔儿酥,端详着那用芝麻点出的憨态眼睛,送入口中。
酥皮果真一碰即碎,内馅甜糯,带着特有的栗香与若有若无的花香。
“味道很好。”他又尝了一片云片糕,清甜软糯。
得了肯定,温夕岚眼里漾开真切的笑意,话也稍多了些:“前几日街口杂货铺的掌柜娘子,还说我这糕饼做得比西点斋的还好,要定些中秋送人。我想着店里忙,也没敢多接。”
她边说,边用汤匙舀了些蟹粉到晏溪白碗中:“这是今早市上碰见的活蟹,还算肥,拆了点蟹粉,您尝尝鲜,只是这东西性寒,不敢让您多用,就配了点山药糕,垫一垫。”
她又将水果盏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这香瓜盏里的米酒汁,我只放了一点点,借个味不醉人的,吃完油腻的,清清口正好。”
晏溪白静静听着,她的话琐碎而平实,关于食材、火候、街坊的夸赞、对客人肠胃的顾念,没有机心,亦无攀附,就像她做的这些菜,妥帖而自然。他偶尔“嗯”一声,或简短问一句,她便答得更细致些。
酒至微醺,菜过五味。窗外天色已全然暗下,远处隐隐传来街市模糊的喧嚣,更显得这小店内灯火温宁。
“这段时日,店里生意可好?”晏溪白忽然问。
温夕岚正小口啜着果盏里清甜的汁水,闻言抬头,眼中映着跳动的烛光:“托您的福,比从前更好了些。还有些人家送了帖子来,请我去做宴席,虽是些小宴,酬金倒也丰厚。”她笑了笑,有些赧然,“不瞒您说,我开这面馆,心里头其实还存着点念想,盼着日后攒够了本钱,能盘个大些的铺面,正经做个酒楼食肆。如今,倒像是往前挪了一小步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睛亮晶晶的,没有妄自菲薄,也无夸大其词,只透着一种扎实的期盼。
晏溪白看着她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片刻,他淡淡道:“脚踏实地,未尝不可。”
很平淡的一句话,却让温夕岚心里莫名一定。她用力点点头:“您说得是。”
一顿饭吃得安静而融洽。晏溪白虽话少,但每样菜都尝了些,尤其是那道荷塘三脆,多动了几筷。温夕岚看在眼里,记在心中。
收拾碗碟时,温夕岚从灶边端出一个小食盒:“这里头是几块枣泥核桃酥和桂花山药糕,我多做了些,您带回去,夜里若是饿了,或是明早当个茶点,都使得。做得干爽,能放两日。”
晏溪白目光落在那个寻常的竹编食盒上,顿了一息,伸手接过:“多谢。”
“您别客气。”温夕岚送他到门口。
晏溪白踏出门槛,走入已深沉的夜色里,手中食盒传来淡淡的糕点甜香,与怀中似乎还残留的、那盆木香菊清冽的气息混在一处。他脚步未停,却在那巷子将尽的转角,回首望了一眼。
暖黄的灯光从“温家面馆”的门缝窗纸透出,晕开一小团朦胧的光晕,安静地亮在那一片黑暗里。门似乎还虚掩着,隐约可见里头人影晃动,是在收拾残席,准备打烊。
他收回目光转身,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京城无边的秋夜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