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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水县离保定府城约六十里,一车一骑五人又行半日,黄昏时分,终于到达望水县城。
进城找间客馆住下,老板千叮万嘱:“贵客夜里紧闭门户,莫要出去,莫要熄灭灯火,那厉鬼便不敢上门。”
宋葭连连点头,送走老板,叫沧溟把唱戏行头连箱搬到屋里。
“你赶紧,穿上试试。”他埋头在箱子里挑拣,凑了一身,扔给沧溟。
沧溟接住一看,竟是唱钟馗的靛蓝武袍,长摆宽袖,配一把长逾四尺的大剑。
“……你花八十两买这劳什子,就是叫我‘彩衣娱你’用的?”沧溟脸色都变了,眼看要恼。
“咱们一会儿要去‘抓鬼’,没你这个‘钟馗’,怎么抓?”
宋葭直起身,手里拿着刚从戏箱里翻出的傩面。他靠近,垫脚试着把傩面挡在沧溟脸上。
“都跟了我三年了,与我同吃同睡,还把我往坏了想?叫人好伤心啊……我若真待你有坏心,能随你怎么近身也没防备?”
他本是随口说的,不是当真抱怨。
谁知沧溟却听进去了,愣愣在傩面后头看他。
宋葭察觉视线,便也看过去。
两人隔着一张傩面,四目相撞。
被掩去容颜的眼睛犹如失去遮蔽的魂魄,些许惊疑,些许脆弱试探,底色却如斯强悍,像一把燎原火,不摧枯拉朽、毁天灭地,不肯熄灭。
宋葭还从未在沧溟眼中见过如此颜色,心尖陡然一颤,呆住了。
偏巧明棠这时来寻他。
这望水县的客馆倒是房间充足,也不知是不是受了“闹鬼”传闻的负累。
明棠没了借口,不能名正言顺与宋葭同住,心里正不快活,见这情形,直接上前,劈手把那傩面抢走。
“寒山,玩什么呢?”
宋葭都没注意他过来,吓得一哆嗦,“……你怎么走路没声音?”
“明明是你,不知想些什么,把魂儿都想丢了。怎么还怨我?”明棠皱眉,在宋葭与沧溟之间来回打量,眼神愈发狐疑。
这架势,像是“捉奸见双”来了。
沧溟忍不住嗤笑:“你管他想什么?左右不是想你。”
他说着,伸手又将那傩面从明棠手里夺回去,炫耀般戴在自己脸上。
明棠纵然是皇帝,比徒手生抢哪能抢得过他,活见鬼一样瞪着眼。
都是二十好几的人,三岁小孩抢糖吃似的,在这里较劲。
宋葭看着,恨不得自戳双目瞎了算了。
万幸明华也拖着萧明月过来。
“宋二,玩什么呢?”
这兄妹俩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但明华毕竟是女儿,心思总比明棠细些,立刻察觉气氛不对。
“我说你怎么买戏服……原是要去捉鬼?”
“五娘子聪慧。”宋葭忙笑着接话,把刚才那一茬儿岔开去,“世间本没有鬼,不过是人心作祟罢了。既然有人爱装神弄鬼——那便借他的鬼,唱咱们的戏。”
“这么好玩,怎么能少了我?”
明华会意,也俯身在那戏箱里翻找一通,抓起一身蟒袍、笏板。
“宋二,把你的脸涂黑扮个包龙图,去和那‘厉鬼’说道说道:本府日审阳世,夜断阴曹,桥下何方鬼魅,速速报上名来,有冤申冤,无事退散!若敢纠缠良民、祟乱人间,本府定开狗头铡,铡你个魂飞魄散、永不超生!”
她故意学着戏文唱腔,现编现卖,竟也活灵活现,把萧明月都逗得低头努力忍笑。
只有明棠一个还板着脸,一副打算怄气到底的模样。
明华无奈,只好又捡出块木雕盾牌,和一个裹着红绫的鎏金铜圈,凑到明棠跟前。
“哥哥扮个什么玩呀?是扮个阎君呢?还是扮玉皇大天尊呀?”
明棠侧目看她:“阎君如何?玉帝又如何?”
明华晃晃手里铜圈木盾:“哥哥若扮玉帝呢,就叫月姐姐扮三太子来压阵;若扮阎君呢,那月姐姐可就只能扮个刑天舞干戚了——”
萧明月笑得唇角都压不住,“为什么跟着阎君就是刑天了?”
明华舞着那木盾:“因为刑天他……他没有头呀!”
她说完猛举起木盾做个鬼脸。
明棠也不知是终于被她逗乐了,还是被气得,睨着她张牙舞爪样子,“把我们都安排了,你自己扮个什么?钟馗嫁妹啊?”
话才出口,又觉得不对。
明棠瞥一眼戴钟馗傩面的沧溟,重新板起脸。
“不行。你是我妹妹,要嫁也只能我把你嫁了。”
“我才不嫁呢!”
明华嫌弃地把铜圈木盾一放,从戏箱里拿出早看好的高冠水袖。
“我要做西王母——昆仑之主,神女之首,司人间万罚!”
她年方十八,脸庞尚有稚气未脱,却张口给自己立下如此志向,还当着她那为人间帝王的兄长之面。
宋葭暗吸一口凉气,惊讶看她,赶紧又看明棠。
明棠只当她玩闹,用拿幼妹没辙的宠爱眼神看着她笑,没有责怪。
宋葭忙指了指窗外天色,“差不多了,再耽搁一会儿,鬼都熬不住要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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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夜时分,县城外漕渠上阴风阵阵,鬼哭狼嚎。
平静黑水之上,只那一座拱桥如弓起脊骨。
突然,水面骤起波澜,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游过来,在深流之下翻滚,牵起涟漪不断。
一颗浑圆东西,如披水草,极不自然地从水面凸起,被惨白月色映得阴森可怖。
那是一颗人头,长长乌发被水浸湿,结成一股又一股,紧紧贴在比月色更加苍白的脸颊颈项。
她身形纤瘦,着红衣霞帔,像是被什么钉在水中了一样,笔直竖在桥下。
水珠从她的发梢、脸上颗颗低落,落回水面,在一片愁云惨雾的怪哭声中,发出破碎声响。
滴答——
滴答——
滴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