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爷更是黑气罩面,指着青年大骂:“你……大男人一个,当众说什么生不生孩子的下流话,简直伤风败俗!”
甚至围观百姓都开始窃窃私语,说这青年看起来是个读过圣贤书的模样,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追着女人生孩子的事刨根问底,实在不大体面。
只有青年自己毫不介怀,“生孩子有什么下流的?谁不是母亲辛苦十月怀胎生养?便是当今圣上,也是从女人□□爬出来的,这要伤风败俗,那圣上岂不是天下伤风败俗第一人?”
语不惊人死不休。
“竖子,怎可污言秽语妄议至尊?!”王知县吓得两眼一黑,连自己带来的衙差都被捆在地上也忘了,大叫,“来人啊,把这厮的臭嘴打烂!”
跟着青年的精壮汉子见状,脸上浮现出不悦戾气,才要发怒动手,那陈府大门却“吱呀”一声先打开了。
一个衣着华美打扮贵气的美妇人趾高气昂迈出门来,昂着脸扫视全场,目光只在陈老爷身上停留一二,便转向那负手等待的青年,开口奚落:
“宋公子原是上我陈家要孩子来了?既如此,早说便是,何必让人看笑话?”
言外之意,指这青年正是玉娘的奸囗夫,否则何必纠缠不放?
顿时,议论声更盛。
此女是陈老爷的续弦。据说从前,也是元配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婢女。元配死后,就被陈老爷扶了正。
青年见她出来应话,只当没听见嘲讽,含笑回她:“夫人这意思,孩子在哪儿,陈家确实知道。既如此,不如现在就把孩子交出来,让我领走罢。”
他竟连这种难听话都认领,唾面自干的才能实在一绝。
陈夫人却不愿把孩子交出来,反而拂袖指着地上尸身大骂:
“这贱囗婢勾引少主,还痴心妄想母凭子贵。我们陈家可不是乡野小户,怎能让这种下贱丫头做未来主母?去母留子也是常情。她想不开投了井,是她活该短命。怎么还赖到主家头上?”
原来奸囗夫不是这青年,竟是陈家少爷?
人群又是一片哗然。
陈老爷不满家丑外扬,恶狠狠瞪着陈夫人。
陈夫人毫不气短,当场瞪回去。
青年笑看这俩公母一圈,转眼望向陈府尚未关闭的大门,高声问:“是这样吗?兆祥兄?”
应声,陈府大门内又缓缓转出人来。
这人一身落拓,容颜憔悴,连头发也披散着,衣袍皱巴巴许多天不曾换洗,竟是陈府少爷陈兆祥。
这陈少爷在本县也曾颇有才名,家世殷实,又在京中文学馆读书,本以为将来就算不中状元,也可官运亨通财运发达,谁知竟变成这个模样?!
围观百姓见此,各个伸长脖子。
陈老爷见儿子出门来,第一反应,就想把人再塞回去。
陈少爷却幽幽盯着地上尸身,开口已是哽咽:“不是。孩子不是我的。”
陈夫人当即厉喝:“陈兆祥!想清楚再说话!”
陈少爷游魂似的摇晃两下,“去年我离家入京,到文学馆读书,直到三个月前才回来探亲,却惊闻玉娘已死。她是枉死,我为她抱屈,上县衙报官,可是……县台大人不接诉状,反而斥责我不孝。”
青年追问:“事发时你既不在家中,怎知她是枉死?”
陈少爷仍有哭腔:“玉娘死后,二娘怕她怨气不散,将她尸身停在柴房七天七夜,请人做法镇压。我趁夜里看守不严,偷跑进柴房看过,玉娘她……她十根手指全被折断了!”说到此处,他终于忍无可忍,呜咽一声彻底嚷开来,“她不想死!是有人定要她死,强把她推下水井,连她的手指也全折断了!”
青年听陈少爷说完,转向仵作:“死者的手指是否如陈兆祥所言,全折断了?”
“大人何须问我,亲自一看,不就什么都知道了?”老仵作说着将那女尸一只手抬起,给众人看。
这尸体埋在地下烂了三个月,指骨是好的还是折的,一看便知。
围观者皆不忍直视,掩面唏嘘。
青年脸上已无半点笑意。
“陈兆祥,你去报官,县台大人为何骂你不孝?你所状告的,究竟何人?”
陈少爷上前两步,在玉娘尸骸前“扑通”跪下,从怀中拿出一卷诉状,高举过头,大喊:“一告我父,□□少女;二告庶母,杀人夺子!”
在场瞬间喧哗。
大户内斗,主仆成奸,弱女产子,悍妇杀人,要素如此齐全。围观群众各个垫着脚看戏,津津有味。
王知县用力咳嗽两声:“咳,此案归本县管辖——”
“已不是了。”
青年冷冷打断他。
“三个月前,陈兆祥往县衙鸣冤,贵县拒收了他的诉状。之后他将诉状递到京中,这个案子现在,归顺天府管。”
此时的青年再无温和谦逊,与最初时已判若两人。
“你……”王知县被怼得语塞,气急败坏:“就算归顺天府管了,关你小子屁事?”
陈少爷见状情急,往青年身前膝行两步,高呼:“宋馆主!”
“……馆主?”陈老爷一愣,终于察觉,“兆祥,你说这小子……他不是你在文学馆的同窗,竟是文学馆的馆主?”
青年无辜一叹:“我只说与兆祥兄同在京中文学馆,可没乱说别的。是府上见我年轻,就自作主张。我懒得解释,不算诚心欺骗罢?”
京中文学馆与国子监并立,乃先帝御笔提名、躬亲监修的国学,主掌人竟不是白胡子一把的老学究,而是这么一位芝兰玉树的青年。
围观百姓大一惊,全都不信服地盯住青年重新打量。
只有王知县毕竟是官场中人,喃喃自语片刻,骤然猛醒,“文学馆的‘馆主’,姓宋的……宋……你是宋——”
宋馆主才抬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,做了个噤声手势,连“嘘”都没来得及“嘘”出声。
王知县已经大脸贴地,当场滑跪。
“宋大人!下官有眼无珠,不知是宋大人到了!
—未完待续—